一顿饭,三人吃的心情各不相同。
祁同伟放下碗,脸上没半点饭后的松弛,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抬眼看向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的于德明,声音沉沉:
“于书记,麻烦您现在就去召集村上的人,我和刘书记有话要说。”
“哎!好!我这就去!”
于德明“啪”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原本佝偻的腰杆猛地挺直,连脚步都轻快得不像年过花甲的人,撩开门帘就往外冲,风风火火的模样,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堂屋里只剩祁同伟和刘秉正两人。
刘秉正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瞥了眼祁同伟冷硬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斟酌着开口:
“同伟啊,你打算怎么做?”
“区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周书记惯会和稀泥,林小华又是好大喜功的性子,常委们大半都向着他,这事……不好办啊。”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你祁同伟在滨海区根基尚浅,硬刚林小华就是以卵击石。
祁同伟闻言,只是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怕什么,滨海区难道还能跳出东海市的地界?我本就打算去市委找建强书记谈一谈,这一次正好把这些糟心事一起处理了。”
“建强书记?”
刘秉正脸色“唰”地就变了,手里的茶缸差点没端稳。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跟谷书记很熟悉?”
祁同伟转过头,轻描淡写道:“当然熟悉,我来滨海区工作,还是建强书记指名的。”
“咝——”
刘秉正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怔怔地看着祁同伟年轻的侧脸,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先只当祁同伟是运气好,年纪轻轻熬上了正处级,说不定是省里哪家的二代下来镀金,却万万没想到,靠山居然是市委书记谷建强!
难怪他初来乍到就敢硬扛林小华,难怪他行事雷厉风行半点不避讳。
这哪里是来镀金的公子哥,这分明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过江猛龙!
刘秉正咽了口唾沫,心里默默为林小华捏了把汗。
得罪了这么一尊大佛,他林小华在滨海区的好日子,怕是真要到头了。
再想想自己先前还想着左右逢源,刘秉正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没站错队。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错落的村舍,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小时后,丰林村的老戏台前。
台下的空地上乌泱泱站了近千人,把不大的场子挤得水泄不通。
“啥事啊非得这时候叫人,我地里的草还没锄完呢!”
“谁知道呢,于书记火急火燎的,说是区里来了大官。”
“大官?大官来咱这穷山沟干啥,我看是来打秋风的吧。”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嗡嗡的蜂群,吵得人脑仁疼。
于德明站在戏台中央,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清了清嗓子,大喝道:
“大家安静一下!”
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上千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上。
显然这位在村里干了几十年的老书记,威望不是一般的高。
于德明扫了一眼台下,放缓了语气:
“大家听我说!我知道,这些年咱们村子里的日子不好过,穷,难,憋屈!但政府没有忘记咱们!”
“今天,区里的刘书记和祁区长专门到咱们丰林村来,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难题!来,大家欢迎!”
他说完率先鼓起掌,巴掌拍得山响。
可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零星得可怜。
有人象征性地抬了抬手,有人干脆抱着胳膊冷笑,还有人撇着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
祁同伟和刘秉正从后台走了上来。
刘秉正往台下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上千双眼睛盯着他,那眼神里有麻木,有怀疑,有抵触,更藏着压不住的火气,像一堆干柴,就差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刘秉正只觉得后背发毛,心里直打退堂鼓,脚步都慢了半拍。
他赶紧凑到祁同伟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讨饶的口气:
“那个……祁老弟,要不你来讲吧?我这……我嘴笨,怕说不好。”
祁同伟脚步一顿,眼睛一眯。
“刘书记,您是主管政法工作的,我是主管经济的,职责分明,怎么能混淆?”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
刘秉正被怼得一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话都接不上来。
他看着祁同伟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可脚底下却像灌了铅似的,往前挪一步都费劲。
祁同伟也不再看他,自顾自走到戏台侧边站定,抱着胳膊,神色平静地望着台下,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那架势,摆明了这事就得你刘秉正来,躲是躲不掉的。
刘秉正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站到戏台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各位乡亲,各位同志。”
他一开口,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刘秉正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下说:
“这一次我和祁区长过来,主要是为了……集体诈骗的事情。”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一点声音也没有,空气凝滞。
刘秉正急忙补充道:
“我知道,咱们村里有不少人参与其中,我今天在这里跟大家交个底,现在收手,向区里主动交代问题,我代表区委政法委保证,一定从轻处理,宽大处理。”
话音刚落,台下沉寂了两秒。
紧接着,“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了。
“你说停止就停止?你给我们发钱吗?!”
前排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台上大吼,嗓门大得震人耳朵:
“我们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管?现在看我们赚点钱就来指手画脚,早干啥去了!”
“就是!凭啥不让干!”
“种地一年到头赚不了俩钱,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要钱,你们给解决吗?”
“这帮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吃饱了撑的来管我们闲事!”
怒骂声、质问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似的往台上涌。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台前挤,有人捡起土块往台上扔,虽然没砸到人,却“啪嗒”一声落在刘秉正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这老狗是来挡我们财路的!”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滚出去!滚出丰林村!” “对!滚!我们不欢迎你们!”
喊声震天,地动山摇。
刘秉正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绊到身后的木箱子。
他看着台下一张张愤怒的脸,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政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老百姓围在台上指着鼻子骂,那怨毒和火气,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于德明急了,举着铁皮喇叭一个劲地喊“安静”“大家冷静”,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滔天的怒火里,半点作用都没有。
混乱之中,只有站在戏台侧边的祁同伟,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眼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人群,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人群里几个喊得最凶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