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祁同伟一声暴喝,没靠扩音器,却像平地炸了个响雷,硬生生盖过了满场喧嚣。
沸腾的人声猛地卡了壳,几百道目光齐刷刷朝向台上。
祁同伟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台下。
所到之处,起哄的、骂街的,全都下意识地闭了嘴。
“我知道,区里这些年对丰林村关照不够,大家日子过得难,这是我们工作没做到家,是我们的责任。”
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认账。
台下人都愣了,没人想到当官的上来先认错,反倒没人闹了,都竖着耳朵听。
可没等他们琢磨过味来,祁同伟话音陡然一转,音量拔高三分,怒意像潮水似的压下来:
“但这不是你们作奸犯科的理由!”
他往前跨了半步,手指点向人群:
“你们靠诈骗赚了钱,盖了新房,喝上了好酒,可你们半夜躺在床上,就没想过那些被你们骗的人?”
“昨天,市局转来卷宗,一个外地来读大学的丫头,家里凑了八千块学费,是她爹在工地扛了半年水泥、她娘卖了两头养老牛才攒出来的。
刚下火车就被你们的人以‘勤工俭学’骗得精光,姑娘连校门都没进,在江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跳了江。
她才十八岁,人生还没开始,就因为你们的贪心,没了!她有什么错?”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震颤,撞在人耳膜上嗡嗡作响。
台上台下死一般寂静。
“还有那些在外头打工的农民工,辛辛苦苦干一整年,指望着带钱回家,给老人抓药,给孩子交学费,过个团圆年。
结果呢?被你们骗得身无分文,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大年三十躲在桥洞底下啃冷馒头,家里老婆孩子哭成一团,他们又有什么错?”
“你们口袋鼓了,良心黑了!”
只顾自己吃香喝辣,不管别人家破人亡。我看你们不是穷,是坏!是一群自私自利的畜生!”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台下不少人猛地一缩脖子,纷纷低下了头。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汉子,此刻也耷拉着脑袋,眼皮垂得能挡住脚尖,不敢跟台上那道目光对视。
说到底,丰林村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本分二字刻在骨头里。
祁同伟看着台下一片低垂的脑袋,语气稍缓,却更重了:
“钱赚到了,可你们的脊梁断了。”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里几个躲在大人身后的半大孩子,那些孩子怯生生的,眼神里满是茫然。
“你们的娃去镇里上学,被别的孩子指着后背骂‘骗子家的娃’,下课没人跟他们玩,放学被人堵在路上欺负。
小小年纪,就因为长辈干的事,抬不起头。等他们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这是诈骗村出来的,你们觉得光彩?”
“还有脸去见祖宗?百年之后埋进祖坟,你们有脸跟列祖列宗说,自己的家业是骗来的?传了几百年的名声,就要毁在你们这辈手里?”
这话像千斤重锤,砸得人心口发闷。
台下的老人脸色全变了,庄稼人活一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就是对得起祖宗。
于德明这时往前挪了两步,老泪纵横:
“乡亲们啊……祁区长说得在理!别再错下去了!一步错步步错,再这么干下去,咱们村就毁了!”
他当了三十多年村支书,看着大家落到靠诈骗混饭的地步,心里比谁都疼。
看到有人带头搞歪门邪道,他拦过、骂过、拍过桌子,可架不住大家穷怕了,拦不住。
今天祁同伟这席话,字字说到他心坎里。
“于书记,道理我们都懂……”人群中间,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闷声开了口。
他脸上沟壑纵横,满是风霜,“可我们有啥法子?我们……我们是穷怕了啊……”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一时间叹气声、哽咽声四起。
“是啊,谁愿意干那缺德事?还不是被逼的。”
“前几年镇里说帮着找销路,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修路说了三四年,连个石子影都没见着。”
刘秉正站在祁同伟身侧,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实情,也是基层工作的难点。
他正想着祁同伟要怎么接,就见祁同伟清了清嗓子,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
这一次他语气很平,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大家的难处,我都清楚。”
“我祁同伟今天在丰林村的老少爷们面前拍胸脯:一个月之内,一条平整的水泥路,从村口直通区里主干道。工程款区里全额拨付,不用大家凑一分钱,不用大家出一个工。”
这话像颗炸雷扔进人堆里,“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修路?真的假的?”
“一个月?咋可能!以前说半年都没动静!”
“该不是又画饼吧?”
祁同伟没等他们吵完,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这个月内,我亲自联系城里的水果批发商、水产经销商,上门来收村里的苹果还有鱼塘里的鱼,按市场价收,有多少收多少,绝不压价。”
“第三,从明年开始,区里把丰林村列为重点农业扶持示范村,种子补贴、农机补贴全额到位。
还要请农技专家下来,教大家种新品种果树、搞生态养殖。路子我给大家铺,政策我给大家争,咱们靠双手吃饭,靠劳动赚钱,赚踏实钱,赚良心钱,赚得腰杆挺直!”
三句话,一件比一件实在,砸得众人心里发懵。
台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半是不敢相信,半是压不住的激动。
不少人呼吸都急促了。
真要是能这样,谁愿意天天提心吊胆去骗人?
谁不想堂堂正正过日子?
可激动归激动,怀疑的声音很快就冒了出来。
人群后排,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缩着脖子,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
“谁知道是不是忽悠我们!”
“就是!嘴上说的好听,到时候一拍屁股调走了,我们找谁去?”
又有人跟着搭腔。
这几个都是村里搞诈骗的“带头人”,靠着这行当赚了不少黑心钱,吃香的喝辣的,自然不愿意收手。
眼看大家心思动摇,赶紧跳出来搅浑水。
于德明一听就急了,拐杖往地上一跺,“咚咚”响:
“放屁!祁区长是啥人?能骗你们?我于德明用这张老脸、用我这三十年党龄担保,祁区长说到做到!”
“于书记,您别帮着他们说话了。前几年您不也帮着担保过吗?结果呢?”
那人不阴不阳地顶了一句。
于德明气得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以前确实有过承诺落空的事,他没底气。
祁同伟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道:
“辩解没用,咱们拭目以待。
我祁同伟把话撂在这,一个月后路没修通,水果商没上门,你们只管到区政府门口骂我,我站在大门口听着,绝不说半个不字。”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目光坚定,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丑话说在前头,好日子的路我给你们铺好了,诈骗的事,必须立刻停。”
话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从今天起,所有人收手,主动到村委会交代问题,退缴赃款。
区委的态度很明确: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只抓那些带头组织、坑害乡里的罪大恶极之辈,普通村民只要迷途知返,一概既往不咎。”
“可要是有人心存侥幸,还想偷偷摸摸干下去,甚至撺掇大家对抗政府——”
祁同伟冷哼一声,目光精准地落在刚才挑头的那几个人身上。
“那就别怪区委不客气,法律的铁拳砸下来,谁也扛不住!”
那几个挑事的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一缩,再也不敢吱声。
台下彻底静了。
一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日子,一边是提心吊胆的诈骗。
这笔账,谁都会算。
刘秉正站在祁同伟身侧,始终没插话,此刻却微微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祁同伟太刚硬,把村民逼急了适得其反,没想到他软硬兼施,一巴掌一颗糖,三言两语就把人心抓住了。
这手段,这定力,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常务副区长。
祁同伟看着台下百态,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拿起扩音器,最后沉声道:
“给大家半天时间考虑,下午村委会有人接待。想过好日子的,就跟政府一起干;想一条道走到黑的,我们奉陪到底!”
说完,他转身看向刘秉正和于德明,微微颔首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