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西南角的树荫下，挤着四个敞怀的汉子，个个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大金链子，胸口露着半褪的纹身。
为首的冯军叼着根软中华，斜眼瞥着台上的祁同伟，嘴角扯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冯老大，”旁边尖嘴猴腮的小弟往他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打鼓。
“你看这姓刘的拍桌子瞪眼睛，不像是走过场啊？咱们这阵子……要不要先避避风头？”
冯军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烟灰，“避？避个屁。没听过法不责众？全村老少爷们半村人沾了这行，他还能把所有人都铐进去蹲大牢？我就不信他有这个狗胆。”
“可他刚才说什么自首退赃从轻……”
另一个小弟挠着后脑勺，脸上带着慌意，“我家那口子今早还跟我念叨，要不把前阵子赚的那几千块退了……”
“妇人之见！”冯军斜了他一眼，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啐。
“退了咱们喝西北风去？我告诉你们，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阵子咱们几个先收着点，不带着那帮穷鬼干了，人多嘴杂容易走漏风声。就咱们核心几个偷偷干，赚了钱全落自己腰包，不比带着一群分蛋糕的废物强？”
这话一出，几个小弟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慌意一扫而空。
“还是老大高明！”
“就是，带着那帮土包子混，分不了三瓜两枣还净担风险。”
冯军站起身，扯了扯脖子上的金链子，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走了，这破会开得脑壳疼，跟念紧箍咒似的。去我家喝酒，正好前阵子钓了几个外地的肥羊，咱们好好合计合计下一票。”
“好咧老大！” 几个人哄然应和，晃着膀子旁若无人地挤出人群。
足足熬了两个钟头，这场动员大会总算散了场。
村民们呼啦啦往外涌，晒谷场上尘土飞扬，跟起了黄雾似的。
刘秉正从台上下来，一脸愁容地压低声音：
“祁老弟，你说咱们今天这一通说，他们真能老实交代？”
他有些怀疑。
“那赃款的数额可不小……”
祁同伟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转头瞥了眼刘秉正，这位政法委书记遇到事就只会问怎么办，活像个移动的十万个为什么。
祁同伟压下心里的无奈，沉声分析：
“你也不用杞人忧天，普通跟风的村民，大多也就捞千把块的小钱，撑不起什么风浪。真正的大头是那几个牵头的首恶。”
“把这伙人挖出来，赃款追回大半，剩下的就好办了。”
“话是这么说……”刘秉正搓着手唉声叹气。
“可区里财政你也知道，本来就紧巴巴的，真要凑钱兜底，哪里拿得出来？
“林小华力推的工业区扩建，把区里能动的钱全划过去了，现在账上比脸都干净。”刘秉正咬牙切齿道。
“林小华的工业区？”祁同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做他的大头梦！”
刘秉正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小声道：
“祁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可是林书记亲自抓的项目，常委会都拍板定了的。”
祁同伟没接话，刘秉正站在旁边，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位雷厉风行的祁区长，怕是要捅出个惊天的大娄子。
村委院子，于德明蹲在台阶上抽烟。
祁同伟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于书记，村里这几天还要劳烦您多盯着点。”
于德明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来腰板依旧挺直。
“祁区长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镇得住这帮兔崽子，只要区里真能把路修进来，让大家伙有正经活路，谁愿意干那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修路的事您放一百个心，我祁同伟说到做到。”祁同伟语气郑重。
“等路通了，我牵头给咱们村搞特色种植，再引进几个农产品加工厂，踏踏实实赚钱，不比干诈骗来得安稳？”
“有你这句话就行。”于德明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说话间，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院门口。
祁同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转身上车。
车窗摇下，他冲着于德明摆了摆手：“等我消息。”
车子缓缓驶离村委，土路坑坑洼洼，车子晃得跟筛糠似的。
刘秉正坐在副驾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倦容。
这一天又是开大会又是做思想工作，他早就累得眼皮打架。
“祁老弟，天都黑透了，咱们要不回区里？他揉着眼睛含糊道。
祁同伟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养神，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夜长梦多，咱们得抓紧时间，连夜去吴桥村和水泽村，先把这两个村的局面稳住。”
“那……双林村去不去？”刘秉正又问。
“双林村情况最复杂，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我们人太少。”
祁同伟睁开眼，眼神清醒得半点睡意都没有，“等区里协调公安干警一起过去，要有武装协助才能动，暂时先不碰。先把容易啃的骨头啃下来，稳住基本盘再说。”
刘秉正点了点头道：“行，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几乎是连轴转。
天不亮就出发，半夜才找地方落脚，挨家挨户走访，跟村民拉家常、讲政策、算利弊，把自首退赃的政策掰开了揉碎了讲。
吴桥和水泽两个村本来大多是跟风赚点小钱的普通村民，被祁同伟一番话说动，又听说区里要修路、找正经活路，不少人都动了心，私下里已经开始找村干部询问退赃的具体流程。
局面总算是初步稳住了。
第四天下午，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区里急赶。
一路风尘仆仆，车身上蒙了厚厚一层黄土。
刘秉正松了口气，靠在座位上睡得东倒西歪。
车刚进区委大院停稳，祁同伟就推门下了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径直朝着书记办公楼走去。
祁同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岳有气无力的声音：“进。”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周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半根烟。
他抬眼看见是祁同伟，勉强坐直了点身子。
“是同伟啊，听说你和刘秉正一起下村跑了几天，怎么样？摸清楚底数了吗？”
祁同伟拉了把椅子坐下，一五一十把三个村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周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祁同伟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棘手啊……真是棘手。”
周岳揉着太阳穴。
“同伟，你说要修路，这我也知道是治本的法子，可区里哪里还有钱？这几个村的路修下来，可不是几十万的小数目，少说也得大几百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祁同伟面色平静，抬眼看向周岳，语气肯定道：“周书记，区里有钱。”
周岳一愣，猛地抬起头：“有钱？哪里有钱？我这个当书记的怎么不知道？”
“扩建工业区的那笔专项资金，一千万。”
祁同伟字字清晰，像往屋里扔了颗炸雷，“把这笔钱先拿出来修路，我看挺合适。”
“你这是胡来！”周岳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