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看得见。
不是那些脏东西，是天赋。每个人身上都笼着一层薄薄的光，颜色、质地各不相同，像一种只对我可见的标签。楼下早餐铺的阿婆，身上是暖融融的麦子色，那是她对火候与面团近乎本能的直觉；隔壁班那个总被嘲笑书呆子的男生，头顶盘旋着极细的银丝，是能把任何逻辑链条拆解重组的思辨力。我见过最漂亮的，是少年宫舞蹈老师的天赋，一匹流动的虹，随着她抬手旋转倾泻而下，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而我，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的我，平平无奇，灰扑扑的，像一张被反复擦拭、什么都没留下的黑板。我的成绩不好不坏，体育勉强及格，唱歌找不着调，连玩个游戏都反应平平。父母叹气，老师说“还需努力”，我习惯了。只是每次看见那些绚烂的天赋之光，心脏某处就会传来钝钝的、绵长的痛，仿佛有什么正在生长，又仿佛有什么正在死去。我管这叫生长痛。
直到那天黄昏，我在废弃的老图书馆天台遇见她。
她靠在锈蚀的栏杆上，背后是烧成灰烬的晚霞。她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旧校服，扎着同样低矮的马尾，甚至连书包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修补痕迹都分毫不差。她转过头，我看见一张与我别无二致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笼着一层光。五彩斑斓，流转不定，像把所有人的天赋都撕碎了、揉烂了、随意拼贴在一起。那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你……”我的声音在抖。
她笑了，那笑容也让我熟悉得发冷。“你看见了？”她歪头，“看见你自己的天赋了？”
“我……没有天赋。”
“不。”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的间隙上。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我胸口。我低头，第一次在自己那灰暗的、空无一物的皮肤上，看见了一丝微弱的、正在洇开的靛蓝色。那是……我们班那个画画很好的女生的颜色。我昨天还夸过她新画的晚霞。
“你的天赋，”她的声音贴着我耳廓滑进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甜，“是掠夺。”
掠夺。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残忍地剖开了我十八年来的所有困惑。为什么我靠近谁，谁就会渐渐变得黯淡？为什么我最好的朋友，那个曾经能闭着眼睛弹奏肖邦的男孩，后来连最简单的音阶都会弹错？为什么我同桌，那个能倒背圆周率的数学天才，最后连及格都困难？我以为那是成长的代价，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泯然众人”。原来不是。
是我。
“他们管这叫‘平庸’，”她退后一步，张开手臂，向我展示她身上那流动的、掠夺来的颜色，“但我管它叫‘丰收’。”
我看着她，看着那个“我”，忽然明白了。她是我，又不是我。她是未来的我，或者是某个平行时空里，彻底拥抱了这份天赋的我。她肆意地、贪婪地汲取着周围人的光芒，把自己变成一个华美的、空洞的怪物。而我，一直在压抑，在逃避，在孤独地承受着这份“平庸”的诅咒。
“很痛苦，对吧？”她的眼神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怜悯，“看着自己在意的人逐渐黯淡，还以为是自己的错。你一直在惩罚自己，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我眼眶发酸。
“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她声音冷下来，“你的天赋是‘掠夺’，是‘吸收’，不是‘隔绝’。你把自己困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没有新的天赋可以汲取，你自己的生命也在流逝。你以为你看起来灰扑扑的是因为没天赋？那是因为你快死了。”
她指向我胸口那抹微弱的靛蓝。“你已经看到了。它开始显现了。只要你愿意，它可以变得更亮。只要你……”
我猛地退后，撞在冰凉的水泥柱上。“不！”
她看着我，像看着一只困兽。“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燃烧过的暮色里。我冲过去，只看见楼下空荡荡的操场，一片寂静。
我瘫坐在地，手指插进头发里。
之后的日子，我开始注意那些“变化”。
同桌的头发里，银丝好像淡了一些。那个画画很好的女生，新作品被老师评价“灵气不足”。早餐铺的阿婆，偶尔会把油条炸糊。每一点微小的黯淡，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而我胸口，那抹靛蓝在缓慢地、固执地扩大，像一块永不愈合的淤青。
我开始躲着所有人。不再和朋友一起吃饭，不再去画室看那个女生画画，甚至开始绕路避开早餐铺。我的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灰。生长痛还在继续，只是现在，我知道痛的是别人。
直到昨天，我在走廊尽头看见那个弹肖邦的男孩。
他靠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神情茫然。阳光穿过他的指尖，那曾经属于他的、流淌的银色天赋，如今只剩下几缕游丝，随时都会断掉。他忽然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好久不见。”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你知道吗，”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梦见我在舞台上，聚光灯打着，几万人在台下等着。我坐在钢琴前，手指放上去，却一个音都弹不出来。一个音都弹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发现，原来不是梦。”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擦掉那滴泪。“哭什么呀，”他声音很轻，“又不是你的错。”
可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这就是我的错。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走廊尽头的阴影吞没了他的轮廓。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又有一丝新的颜色渗出来，是温暖的麦子色。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生长痛，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抬起脚，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那无边的、寂静的、灰暗的荒野里。那里没有人，没有光，也没有可以掠夺的东西。
但至少，他们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