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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系的夏天- 第1097章 至此所有苦难都在成就我-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97章 至此所有苦难都在成就我
    凌晨四点,西湖的水汽浓得能拧出半斤绝望。

    我把自己摊平在青石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粗粝的缝隙,像一条被潮水遗忘在岸上的鱼。这位置是我固定的“尸位”,演了十年死尸,跟这块地皮比跟我租的那间地下室都亲。眼皮上黏着化妆师老周抹的“尸油”——其实就是凡士林掺了点锅底灰,他说这样特写镜头里我那双死鱼眼才够“真”。真他妈的真,我有时候盯着监视器里自己那张脸,都觉得这人活该烂在泥里。

    今天这场是民国戏,男主角在西湖边被仇家一枪崩了,倒进我旁边的水里。水花溅起来,冰凉,带着西湖底下淤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腥气,扑了我满脸。我不能动,连眼珠子都不能转一下。导演的喇叭在远处炸响:“卡!尸体表情太生动了!谁他妈让你皱眉头的?重来!”

    我默默把刚吸进去的半口气吐出来,继续当一具合格的尸体。

    周围是乱糟糟的人声,灯光师傅在骂骂咧咧地挪反光板,场务扯着嗓子喊“盒饭到了”,几个群演蹲在不远处抽烟,笑声尖利又模糊,像隔着水传过来的。我躺在自己的“尸位”上,感觉着水汽一点点渗透戏服,贴着皮肤,冷得很有层次。十年了,从最开始演被一枪打死的路人甲,到后来演被主角踩在脚下的倒霉蛋,再到现在,好歹算个“特约尸体”,能有半句台词——虽然那台词是“呃……”一声然后咽气。我习惯了这种冰冷,习惯了一动不动,习惯了被人跨过去、踩过去,像踩一块石头。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死了,只是还没人通知我。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了,湖面上一层薄薄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疼。我拖着步子往片场外走,妆都没卸,脸上的“尸油”混着汗,黏糊糊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催租消息,言简意赅,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不耐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然后是“噗通”一声,像有什么重物砸在泥地上。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潮湿,力气大得惊人。

    我低头。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头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脸上,眼睛红得像是哭了一整夜,又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她的衣服在滴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倒映着湖面那点刺眼的金光。

    “救救他!”她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求求你,救救他!只有你能救他!”

    我僵住了。手腕被她攥得生疼。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演死人的。可我的目光无意中滑过她抓住我的那只手,手腕内侧,一道陈旧的、泛着银白色的疤,横在那里,刺眼得要命。

    我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隔着戏服粗糙的布料,那条一模一样的疤,像一条蛰伏的蛇,安静地趴在那里。

    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敲了一记钟。

    “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谁?”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我的问题,只是拼命地拽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拖倒。“来不及了!他快不行了!你跟我来!”她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拖着我就往湖边的方向跑。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拽着,脚步踉跄。湖边的风灌进我敞开的戏服,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背,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着那两道一模一样的疤。

    一个荒谬的、冰冷的念头,像西湖底的水草一样,慢慢缠住了我的心脏。

    “等等!”我猛地停下脚步,反手抓住她,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手上的疤……哪来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焦急,泪水和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我不知道……我醒来就有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

    “他是谁?”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我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紧紧拧起来。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抓住我的那只手,看着那道疤,眼神里的疯狂慢慢褪去,被一种更深的、更空洞的恐惧取代。

    “我……”她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找到你。我必须……”她抬起眼看我,眼神里全是无助,“我是不是……疯了?”

    湖面上那层金光越来越亮,几乎要把整个西湖都点燃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里面倒映着的自己——一张惨白的、还带着“尸油”的脸,眼神里是连我自己都没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我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你没疯。”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只是……演错了剧本。”

    她愣住了。

    远处,剧组的喇叭又响了起来,导演在喊:“那个谁!演尸体的!跑哪儿去了!还想不想干了!”

    我拉着她,转身,朝着剧组的方向,朝着那些乱糟糟的人声和灯光,一步一步走过去。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但逐渐有了温度。

    我忽然想起老周给我画“尸油”时说过的话。他说:“你这双眼睛,演死人可惜了,里面有股劲儿,像憋着一口气,随时能活过来。”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笑。

    现在我知道了。

    我们都在同一个剧本里。她演的是活人,我演的是死尸。但剧本拿反了,导演喊了“卡”,灯光师傅关了灯,场务收了盒饭。

    该醒醒了。

    我攥紧了她手腕上那道疤,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西湖的水汽还是那么重,但我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空气里,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