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机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林晚正在换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勒得皮鞋带子嵌进掌心。她不是故意的——这些年她早学会了不问、不看、不想。可那道光就那么明晃晃地打过来，像一把冷刀子，轻轻巧巧地划开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老地方见。”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冷冰冰的五个字，反而显得格外熟稔。那种不必废话的默契，比任何露骨的调情都更刺人。
林晚直起身，把皮鞋放进鞋柜，动作一丝不乱。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响闷在砂锅里，像什么都在照常进行。她走进去，揭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盐放多了，她想。今晚得咸死他。
陈默回来时已经过了十点，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某种初夏的花。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公司加班，累死了。”
林晚没躲，只是“嗯”了一声，把热好的汤端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咸。”
“是吗？”她低头擦了擦灶台，声音平静，“可能手抖了。”
那晚，陈默睡得很沉。林晚躺在黑暗中，听着他绵长的呼吸，右手探向枕头底下。那枚窃听器很小，冰凉，像一枚纽扣。她早就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用得上。现在知道了。
她把它轻轻贴在他的左耳耳廓后面，用那点特制的医用胶。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死过去。
三天后，陈默在她面前撕了离婚协议。
他跪在地上，眼眶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和那个西装革履、永远体面的男人判若两人。他哭得直打嗝，抓着她的手腕，语无伦次：“晚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那些话、那些话都是骗她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我爱的只有你……”
林晚垂着眼，看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协议。纸张边缘参差，像某种被扯断的关系。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右耳里，那个温柔的男声准时响起，像一条隐秘的河流：“听见了吗？宝贝。他在左耳里对情人说‘我跟她早就没感情了，给我点时间’，在你面前又说‘我爱的只有你’。左耳进，右耳出。他的承诺，比清水还淡。”
林晚微微侧了侧头。接收器藏在她的长发里，贴着耳道，声音清晰得像那人正凑在她耳边低语。
“做得好。”他说。
陈默还在哭诉，说着什么“一时糊涂”“逢场作戏”，那些词句从他左耳进去，经由窃听器，变成信号，钻入林晚的右耳。她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也听见那颤抖底下，空无一物。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仰头灌下半杯，呛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带着讨好的、劫后余生的光：“晚晚，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林晚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透明，干净，一点杂质都没有。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说，清水能照见人心，可若是水太淡了，就什么都留不住。
“陈默，”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你爱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急切地往前跪行了一步：“第一眼！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是你了……”
“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陈默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
右耳里，那个男声低低地笑了：“他在情人面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他的‘第一眼’，真是廉价。”
林晚闭了闭眼。她听见陈默开始编，说他记得，是白色，因为她穿白裙子最好看。可她第一次见他，穿的是黑色。他果然不记得了。又或者，他记得的，是另一个“第一眼”。
“够了。”她打断他。
陈默的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砂锅里残余的余温在空气里膨胀、破裂，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什么被煮干了，终于发出焦糊的气味。
“协议你撕了，”林晚慢慢开口，“但没关系，我可以再打一份。”
陈默脸色变了：“晚晚——”
“你左耳听进去的谎言，右耳听见的承诺，”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都该冲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他面前。那是另一份离婚协议。签名处，她已经签好了。
陈默怔怔地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左耳后的窃听器还在，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从他嘴里流出的、被他当成真话的谎，早已从右耳，流进了另一个人的心。
林晚转身走向卧室，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温柔的男声：“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清水，终究是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