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地铁上数隧道壁灯。一格,两格,三格,光影在我脸上切出明暗的条纹。列车报站声被淹没在耳机里的白噪音中,直到旁边的人起身让出座位,我才发现已经坐过了七站。
我摘下耳机,四周的声音涌进来——婴儿的啼哭、背包拉链的摩擦、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车厢连接处站着个穿灰扑扑工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出站的时候雨刚停,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我本该往东走回酒店,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口的路牌锈得几乎看不清字迹,模模糊糊能辨出“春秋”两个字。青砖墙上爬满枯藤,有几枝新芽从缝隙里钻出来,嫩绿得刺眼。
巷子很深,两侧是上了年纪的居民楼,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着褪色的床单和小孩的校服。有户人家窗口飘出炖肉的香气,混着潮湿的霉味。我数着门牌号往前走,二十三,二十五,二十七……然后停住了。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说是墙,其实更像一扇巨大的门——灰色的水泥表面爬满裂纹,正中央却有一块椭圆形的区域格外光滑,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泛着温润的光。墙根处长着一丛野菊,花盘朝着墙面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我伸手碰了碰那块光滑的地方,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
“试试看。”身后有人说。
我猛地回头。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老人,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个木头箱子,箱盖上摊着各式各样的零件——齿轮、发条、玻璃珠、褪色的照片,还有些我说不上名字的零碎。他的手指正捏着一根极细的弹簧,往一块怀表里装。
“穿过这堵墙,”他抬了抬下巴,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儿,“就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盯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又看了看那堵墙。“我哪儿也不想去。”
老人这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他的眼珠是浑浊的褐色,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灰白环。“那你为什么走到这儿来?”
是啊,我为什么走到这儿来。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试试吧。”他把怀表壳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对吧?”
我把手掌贴上那块光滑的区域,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皮肤底下转动。墙面的裂纹开始向两侧滑动,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透出光来,柔和得像清晨五点的天色。
我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在身后合拢,无声无息。我站在另一条巷子里,青砖墙,晾衣竿,枯藤新芽。巷口的路牌锈迹斑斑,依稀可辨“春秋”二字。
我往回跑,跑到巷尾。那堵墙还在,野菊还在,老人也还在。他正往一块表盘上嵌数字,镊子尖稳稳地夹着一个小小的“3”。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翻过了一座山。”老人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山?”
“春秋山。”他把“3”按进槽位,又去夹“4”,“每个人第一次穿过那堵墙,翻的都是春秋山。有人翻过去就找到了想去的地方,有人翻过去发现是另一条巷子,跟你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十二个数字一一嵌好,又打开后盖装发条。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走啊。”他终于完成了手里的活计,把怀表举到耳边听了听,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递给我,“拿着,走到表停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怀表是黄铜外壳,磨得锃亮,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体,指针纤细如发丝。我接过来,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笔划纤细,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四季无终章”。
“这表……”
“修了七十年。”老人打断我,“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开始修,修到现在。每一次修好,走完一圈,就会停。停了再修,修好再走。你手上这只,是第九十九只。”
“前面九十八只呢?”
“散了。”老人指了指木箱里的零件,“齿轮归齿轮,发条归发条。有些被人捡走了,有些埋进了土里,还有些化成了灰。这只表走完一圈之后,也会散。你如果在它散之前找到该找的东西,就不必再修第一百只了。”
“该找什么东西?”
老人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动作极慢,像在给每一件工具鞠躬。“你翻过春秋山之后,会到一片海。海叫什么名字,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眼泪海,有人看见的是忘川海,还有人看见的是无涯海。渡过那片海之后,还有山。山之后还有海。山的山,海的海,浪的浪。”
“要走多久?”
“走到四季无终章。”他合上箱盖,咔嗒一声,跟怀表盖合上的声音一模一样,“你手里那只表会告诉你方向。”
我低头看表,指针正在走动,秒针每跳一下,表盘上就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水波纹。
“走吧。”老人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别浪费时间。”
我沿着巷子往前走。这条春秋巷比刚才那条要窄一些,墙壁离得更近,晾衣竿上滴下来的水落在肩膀上,冰凉。走到巷口,外面的街道变了——不再是地铁站附近的柏油路,而是一条石板铺的小径,两侧长满芦苇。芦苇丛后面是灰蒙蒙的水面,看不到对岸。
怀表在口袋里发烫。
我掏出来看,秒针走得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表盘上浮现的水波纹变成了细小的箭头,指向芦苇丛深处。我拨开芦苇往前走,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浅水。水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走到水没到膝盖的时候,芦苇丛突然消失了。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水域,灰蓝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毛玻璃。没有风,没有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腥味,像久放的蜜饯。
有东西从水底浮上来。
先是气泡,一串一串,在水面破裂时发出噗噗的轻响。然后是一块木板,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它们在水面上拼凑起来,像一副巨大的拼图。最后拼成的是一条船,乌篷船,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自动燃烧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我爬上船,船身轻轻晃了晃。煤油灯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每一粒都在缓慢旋转,像微缩的星系。乌篷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水是温的。
船开始动了,没有桨,也没有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向水面深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过之后舌根泛起淡淡的回甘。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巨大的黑影缓缓掠过船底,鳞片刮过船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趴在船舷边往下看,水深处有无数光点,蓝色、绿色、紫色,像打翻了的星河。某个光点突然放大,变成一张人脸——是地铁上那个缺门牙的男人,他冲我咧嘴笑了笑,然后消散成无数细碎的光。
船行了很久。久到我数完了表盘上所有可能出现的水波纹形状,久到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水面开始变浅,颜色从灰蓝变成墨绿,又从墨绿变成浅金。远处出现了一道岸线,岸上长满了细长的草,草穗在看不见的风里轻轻摇晃。
船靠岸的时候,怀表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秒针停了,表盘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忘川已渡”。
我下船,踩上柔软的草地。回头时船已经不见了,只有水面平静如初,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乌篷船,没有什么煤油灯,没有什么游动的光点。
岸上有一条路,碎石铺的,两侧是及腰的草丛。草丛里开着花,花瓣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我摘了一朵,花瓣在指尖化成了水,沿着指缝淌下去,滴在地上,又长出一株新的花苗。
路走到尽头是一座山。
山不算高,但坡度很陡,石阶几乎是垂直地往上延伸。石阶上覆着青苔,每一步都得踩稳了。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枝半透明的花。
“你也是翻山的?”她问。
我点头。
“第几座了?”
“第一座。”
她笑了笑,露出一对酒窝。“我第三座了。翻完这座,还有第六座。然后还有第九座,第十二座。”
“你知道一共要翻多少座?”
“不知道。”她轻快地超过我,碎花裙摆在石阶上拖曳,沾了青苔的绿,“但每翻一座,手里的花就会多一片花瓣。”
她伸手给我看那枝花,果然比刚才我摘的那朵多出两片花瓣。
“花瓣满了会怎样?”
“会变成一只蝴蝶。”她说着把花别在耳后,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石阶拐弯处。
我继续往上爬。膝盖开始发酸,呼吸变得粗重。石阶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容半只脚掌。两侧的草丛变成了矮灌木,灌木又变成了高大的乔木,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树叶腐烂的气味。
一只蝴蝶从暗处飞出来,翅膀上带着碎花图案,在我面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山顶方向飞去。
我跟着蝴蝶走。石阶消失了,脚下变成松软的落叶层。蝴蝶的翅膀在暗处发出微弱的光,像一盏移动的灯。走了很久,久到怀表又开始发烫,前面终于透出光亮。
山顶是一片平地。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春秋”。蝴蝶停在“春”字上,翅膀缓缓合拢,变成一朵半透明的花,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渗进石头里。
我站在石头前,怀表在口袋里跳了一下。掏出来看,表盘上浮现出新的字迹——“春秋山已翻”。
山的另一面有路,蜿蜒向下。我沿着路走,走到山脚,面前又是一片水面。比刚才那片更宽,水色更深,近乎墨黑。水面上没有船。
我站在岸边等了很久。怀表在口袋里滚烫,但秒针没有动。水面上开始起雾,雾气里传来隐约的歌声,听不清词,只有旋律,忽远忽近,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有什么东西从雾里漂出来。我眯起眼看,是一截木头,上面绑着一只木匣子。木匣子漂到我脚边停下,我弯腰捞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褪色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小孩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背后是一棵开花的树。我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六岁,院里的玉兰开了”。
照片在我手里开始发烫,烫得我差点扔出去。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照片上蹲着玩泥巴的小孩是我。背后开花的树是我家老院子里的玉兰树。六岁那年的春天,玉兰开了满树,花瓣落在泥巴上,我捡起来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照片化成了水,从指缝淌下去,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到雾里,雾开始消散,水面变得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子。石子之间有一扇门,青铜门环,门缝里透出光。
我跳进水里,水没过胸口,凉得刺骨。游到门边,伸手推门。门很重,但推开了。门后面是一条通道,两壁嵌着发光的石头,照亮脚下的台阶。台阶往下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往下走。水从衣服上滴落,在台阶上汇成小溪,沿着石阶一级一级淌下去。走了很久,久到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台阶终于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桌边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
“坐。”他说,没有回头。
我坐到石桌对面。男人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很老了,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光。
“喝口水。”他把瓷碗推过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你翻过了几座山?”他问。
“一座。”
“过了几片海?”
“一片。”
“不错。”他点点头,“但还远远不够。”
“要多少才算够?”
他笑了笑,皱纹堆叠起来。“你看见外面那些山和海了吗?”
“看见了。”
“每一座山都是你自己。每一片海也是你自己。你翻过一座山,就是翻过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你渡过一片海,就是渡过自己心里的一部分。等所有的山都翻完了,所有的海都渡完了,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谁?”
“变成你。”他说完闭上了眼睛,像一尊入定的石像。
我从石室出来,沿着原路返回。水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岸边多了一条路,石板铺的,两侧栽着玉兰树。树上的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色,花瓣厚实像瓷。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
我踩着花瓣往前走。怀表在口袋里又烫起来,掏出来看,表盘上浮现出新的字迹——“忘川海已渡,春秋山已翻。第九十八座山在等你。”
我数了数表盘上的刻痕。密密麻麻的细线,每一道代表一座山或一片海。数到第九十八道的时候,我停住了。
前面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城门半掩着,门洞里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我走进去,石板路两侧是店铺,卖布的、打铁的、做糖人的。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抽陀螺,陀螺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蹲下来看。小孩抬头冲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从哪儿来?”他问。
“从海上来。”
“海?什么海?”
“忘川海。”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前面还有山呢,你要翻吗?”
“要。”
“翻山得带干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焦香。小孩已经跑远了,陀螺还在原地转。
我穿过小城,出了城门,前面果然又是一座山。比春秋山矮一些,坡更缓,石阶上铺着落叶。我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路边坐着个人。
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她的裙子破了,沾满了泥,耳后的花只剩下最后一瓣,摇摇欲坠。
“我爬不动了。”她说。
“那就歇会儿。”
“歇了就走不动了。”她苦笑着,“我已经翻了九十七座山,渡了九十七片海。还差最后两座,可我真的爬不动了。”
“最后两座了,再坚持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你也是吗?”
“我刚翻完第一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第一座?那你还有九十八座山要翻,九十八片海要渡。你还有得走呢。”
“那你呢?翻完这最后两座,会怎样?”
“会变成蝴蝶。”她举起耳后的最后一瓣花,“花瓣满了,就会变成蝴蝶。然后飞走,飞到没有山也没有海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继续往上爬。我跟在后面。石阶越来越陡,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她耳后的花瓣突然发出光来,整朵花从她耳后飞出来,在半空旋转,花瓣一片片展开,变成一只蝴蝶。
蝴蝶在她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朝山下飞去。
她站在山顶,看着蝴蝶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冲我笑了笑。
“再见。”她说。
“再见。”
她沿着另一面的山路往下走,碎花裙摆飘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我站在山顶,掏出怀表。表盘上浮现出新的字迹——“第九十八座山已翻。第九十八片海已渡。最后一座山,最后一片海。”
我深吸一口气,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脚下是一片海,水色浅绿,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白色的沙,沙上散落着无数细小的花瓣。
没有船。
我站在岸边,怀表在口袋里跳得越来越急。水面上开始出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从中心向外扩散。涟漪中心升起一样东西——是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最后一片海,游过去。”
我把怀表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脱了鞋,走进水里。水很浅,走到深处才没到胸口。水底的沙从脚趾缝里流过,柔软温热。我游起来,蛙泳,一下一下拨开水,水花溅在脸上,咸的。
游到一半的时候,水底的花瓣突然全部浮上来,贴在我的皮肤上。花瓣越来越多,裹住我的手臂、胸口、腿。我挣扎着往前游,花瓣却越裹越紧,像无数只手拽着我往下沉。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我看见水底有一扇门。青铜门环,门缝里透出光。和忘川海底下那扇门一模一样。
我拼命往下游。花瓣裹得更紧,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门开了。门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拽了进去。
我跌进一片光亮里。
光太亮了,我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罩,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床头挂着一瓶点滴,针头插在我手背上。
我转头。旁边坐着一个人,正趴在我床边打盹。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的脸——很老了,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很亮。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喂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他把杯子放回去,“你在地铁上晕倒了,被人送来的。昏迷了三天。”
我闭上眼睛,那些山,那些海,那些花瓣和蝴蝶,都还在脑海里翻涌。但我知道,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你一直在守着我?”我问他。
“嗯。”他点点头,“我是你父亲。”
父亲。这个词在我嘴里滚了一圈,陌生又熟悉。我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词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我就离开了家,离开了那座有玉兰树的老院子,离开了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做了一个梦。”我说。
“什么梦?”
“我翻了很多山,渡了很多海。遇见了一个修表的老人,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还有一个小孩。最后在一片海里差点淹死,被人拽了出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怀表。黄铜外壳,磨得锃亮,表盘上的数字是罗马体,指针纤细如发丝。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四季无终章”。
我打开表盖,指针正在走动。秒针每跳一下,表盘上就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水波纹。
“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父亲说,“他说这只表走完一圈就会停,停了再修,修好再走。已经修了七十年。”
我盯着表盘,秒针还在跳。水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像忘川海面上的涟漪。
“你爷爷走的那天,把表交给我。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停下来,好好看看身边的人,这只表就会走到终点。”
“如果我一直不停呢?”
“那它就一直走。翻山,渡海,永远没有终章。”
我把表合上,放在胸口。金属外壳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温热。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我转头看窗外,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白花。
“爸。”我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想回家。”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插着针头的那只手。掌心粗糙,温热,像那只怀表的外壳。
窗外的玉兰花瓣落了一片,飘进窗口,落在那只怀表上。表盘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四季无终章,但春天会来。”
秒针跳了一下,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