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在。温宜不怕。
温宜被曹琴默的眼泪烫得微微一颤，
昏沉中竟费力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灵动乌亮的杏眸此刻烧得泛红，
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
却仍努力聚焦，望向额娘泪痕斑驳的脸。
额娘……不哭……
小奶音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一般，
却还带着几分软糯的尾音。
她小手艰难地抬起，
想要替曹琴默擦去眼泪，
却因高热无力，半途便软软垂落。
曹琴默慌忙握住那只滚烫的小手，
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泣不成声：
额娘不哭，温宜乖，温宜最乖了……
温宜迷迷糊糊地眨着眼，长睫上沾着细碎的泪珠。
“额娘……别……担心……温宜……很快……就会好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带着滚烫的气息。
温宜……梦到……皇阿玛了……皇阿玛……
抱着温宜……温宜……不难受了……
曹琴默闻言，心头又是酸涩又是惊惶。
孩子烧得糊涂了，竟把梦境当成了慰藉。
她俯身将脸埋在温宜滚烫的颈窝，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是，皇阿玛抱着温宜呢，
皇阿玛最疼温宜了……温宜要快快好起来，
皇阿玛还等着带你去御花园放风筝呢……
温宜迷迷糊糊地了一声，
小手在曹琴默掌心轻轻蜷了蜷，又陷入昏沉。
与此同时，咸福宫。
淑和的高热比温宜来得稍晚半个时辰，
此刻正烧得小脸通红，细密的红疹从额角蔓延至颈侧。
敬妃冯若昭坐在榻边，素来沉静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
手中攥着帕子，一遍遍替淑和擦拭脖颈间的薄汗。
欣嫔吕盈风做为淑和的生母，
见女儿滚烫蜷缩在锦被之中，
小小的身子不住细碎颤抖，心口早已疼得寸寸碎裂。
她怀孕两次，因着皇后的恶毒
也只保下淑和这个女儿
若不是淑和是女孩，只怕也早成了那毒妇手下的冤魂。
淑和出生的时机不巧，并不如温宜受皇上那般极致的宠爱，
进宫时也没有养在她的身边
而是被送到公主所，被那起子趋炎附势的奴才苛待
每每想起那段日子
吕盈风都觉得心如刀绞
她这一生，所求不多，
唯愿女儿平安长大，嫁得良人，一世顺遂。
却不想，竟在三阿哥这阖宫欢庆的大婚之夜，遭此无妄之灾。
淑和……我的儿……
欣嫔声音哽咽，指尖颤抖着抚上女儿滚烫的额头。
那热度灼得她心口发疼，却不敢收回手，
只一遍遍轻抚，像是要将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一半。
欣嫔，你冷静些。
敬妃伸手按住她的肩，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强自镇定的沙哑，
太医说了，淑和底子好，
痘疹已见头面，不是最凶险的那种。
你若先乱了阵心，淑和醒来见你这般，岂不是更怕？
欣嫔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拿帕子狠狠按了按眼角，哑声道：
姐姐说的是，我不能乱……淑和还需要我。
欣嫔也并没有觉得敬妃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淑和虽不是敬妃所生，但自从淑和养在敬妃名下
敬妃待淑和，确是掏心掏肺的。
自淑和从公主所抱来咸福宫，敬妃便视如己出，
一应起居教养，无不亲力亲为。
欣嫔看在眼里，感激在心头，
两人因着这个孩子，早已比亲姐妹还要亲近。
这次淑和出痘，敬妃原可以躲远些，
毕竟她未曾出痘，染上天花便是九死一生。
可她偏不，寸步不离守在榻边，
与欣嫔并肩而立，共担这份剜心之痛。
姐姐，你先去偏殿歇歇吧。
欣嫔哑着嗓子劝道，
你身子也要紧，
淑和若知道姐姐为她涉险，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敬妃摇摇头，手中凉帕子换过一轮，
细细敷在淑和滚烫的额角：
我若走了，你一个人如何撑得住？
皇上既然让淑和养在我名下，她便是我的女儿。
做额娘的，哪有女儿遭难、自己躲清闲的道理？
她抬眸望向欣嫔，素来温婉的眼底凝着一层坚毅的光：
你我都未出过痘，左右是一起担着。
若真有个万一，黄泉路上，
也有我陪你说说话，不让你孤单。
只淑和才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我们做额娘的，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
欣嫔闻言心中动容
她颤着手握住敬妃微凉的掌心，哽咽着微微颔首：
“好，咱们一起守着淑和，定然会好的。”
关嬷嬷从外间端了药进来，见两人这般模样，眼眶也红了。
她将药碗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低声劝道：
娘娘，药熬好了。
淑和公主虽烧得厉害，但太医说了
咱们公主底子好，
只要按时服药、细心照料，定能闯过这一关。
倒是两位娘娘，一定要保重自身
太医说，照料痘症之人最忌忧思过度、正气耗损，
若两位娘娘先倒下了，公主醒来该多害怕
两位娘娘都未出过痘，心中再记挂公主
也还是要注意防护，只有娘娘们稳住自身，才能护住公主。”
关嬷嬷的话如一记警钟，敲醒了敬妃与欣嫔混沌的思绪。
敬妃深吸一口气，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这才俯身轻声唤道：
淑和，乖孩子，起来喝药了。
淑和在昏沉中微微蹙眉，小脸烧得绯红，
唇瓣干裂起皮，却乖巧地张了张嘴。
敬妃一手托起她滚烫的后颈，一手将药匙凑近她唇边。
苦涩的药汁刚触到舌尖，
淑和便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苦……
乖，喝了药才能好起来。
欣嫔妹妹，这里有我和关嬷嬷，
你先去梳洗，换身衣裳，蒙好面巾再来。
欣嫔摇头，从敬妃手中接过药匙：
姐姐先去吧”
敬妃见她执拗，也不强劝，只道：
“那你我轮着来，谁也不许硬撑。”
说罢起身去偏殿匆匆净面，
用浓醋蒸过的布巾严严实实遮住口鼻，又折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