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所
弘时把齐妃送回长春宫后,匆匆回了阿哥所的新房。
弘时推开新房的门,龙凤喜烛已燃至半截,烛泪堆积如小山,
满室红艳之前看着是热闹,现在只觉得蒙上了阴影
董鄂氏一直在新房中,并不知外面的变化
听到新房门被推开,
董鄂氏闻声抬眸,见弘时面色凝重地踏入,
一身大红喜服在烛光下依旧鲜亮,可眉宇间却没了新婚该有的喜气,
反倒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她微微一怔,
“爷?”
弘时抬手止住她的话,反手关上房门,
将外头的夜风与隐约的喧嚣尽数隔绝。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福晋,今夜宫中出了变故,你且听我说——
弘时隐去温宜心声示警之事
温宜的心声只他与皇阿玛知道便行
弘时只说皇阿玛收到有人要趁喜宴作乱的事
因着这个,喜宴早早便散了
“福晋,这几日宫里只怕会不太平,
你身边的人才入宫,你要格外当心
这院中之事也要劳烦福晋多费心了。
“爷放心,妾身省得。
这院子里的人,入府前皆是我娘家精心挑的,忠心不必疑。
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她们初来乍到,难免生疏。
这几日妾身会亲自盯着,
一应饮食起居皆亲手过问,绝不让旁人有机可乘。”
董鄂氏嘴上沉稳应着,心里却担心
皇后刚薨逝不久,宫中本就人心浮动,
如今她董鄂氏踏着大婚吉礼入宫,转瞬便生出大乱。
流言蜚语最是无孔不入,若是有人借机编排,
说她命硬不祥、克害宫闱,
往后她在这阿哥所,在这紫禁城,便再难抬头。
“爷,”
她缓缓抬眼,眸光澄澈,
语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妾身倒不怕自身安危,只是怕……怕外头流言蜚语。
今日是妾身大婚的吉日,偏偏宫中陡生祸事,
倘若旁人胡乱揣测,将祸事归咎于妾身身上,
妾身倒是无妨,只怕会连累爷的名声。”
弘时闻言心头一震,他方才只想着宫中动乱,
要叮嘱福晋谨守门户,竟未曾想到这一层。
福晋不必忧心。今日之事,
是有人蓄意借大婚生事,与福晋无关。
皇阿玛圣明,绝不会轻信流言。
你且安心在院中,外头的事有爷担着。
董鄂氏抬眸望着他,烛光映在新郎官年轻的眉眼间,
虽有几分稚气未脱,却透着难得的沉稳担当。
她心头微暖,轻轻颔首
“妾身信爷。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声音温婉却透着世家女子独有的笃定:
既入了这宫门,便是三阿哥府的人。
外头风浪再大,妾身也只守着这一方院子、守着爷便够了。
新房内夫妻夜话,却拦不住新房外风云变化
弘时正欲再开口宽慰福晋几句,
窗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夜色:
三阿哥!三阿哥!出大事了——
弘时心头一紧,与董鄂氏对视一眼,快步推开房门
闻声,董鄂氏心中一个咯噔
门外是弘时的贴身太监,
此刻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
连滚带爬扑到门槛前,声音抖得不成调:
三阿哥!不好了!
隔壁四阿哥……四阿哥突发高热,太医诊断……是出痘!”
弘时脑中的一声,身形晃了晃,
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出痘?”
怎么会是出痘,若是染上,九死一生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去上报皇阿玛?”
已经报上去了,四阿哥那边已经封了院子,太医们正守着呢
三阿哥,太医说……说这痘症传染极快,
让阿哥所上下所有人,
凡今夜与四阿哥有过接触
一律不许外出,就地封禁!
奴才来时,外头侍卫已经把阿哥所各院落的门都封了……”
弘时只觉一股寒气顺着后脊直窜头顶,
指尖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出青白。
方才在宴席之上,弘历就坐在阿哥一席,
离他不过数步之遥,席间递盏、闲谈,免不了有往来。
今夜是他大婚,阿哥所本就是四方宾客汇聚之地,
往来宫人络绎不绝,
若是天花顺着这一方院落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侧过头,一眼看见身侧的董鄂氏。
新嫁的福晋一身大红喜服还未换下,
鬓边珠翠尚且齐整,
本该是洞房花烛、两情缱绻的新婚第一夜,
转眼便身陷疫祸的囚笼。
董鄂氏面上没有半分惊惶失态,
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很快便稳住心神,
抬眸看向弘时,声音依旧稳当:
“爷,阿哥所封了也好,隔绝内外,
反倒能把疫气拦在一处,不至于流散六宫。”
弘时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悸,迅速定了心神。
“福晋说得是。只是你刚入府,
便遇上这般祸事,是爷对不住你。”
“夫妻一体,何谈对不住。”
董鄂氏微微摇头,
目光扫过廊下立着的碧桃与几名陪嫁侍女,
“碧桃,你即刻带着咱们带来的人,
清点这一处院落所有吃食饮水,每一份都仔细查验。
院里各处角落,立刻燃上艾草苍术,一刻都不能停。
所有下人,没有爷与我的吩咐,
半步不得踏出这新房院落。”
碧桃连忙躬身应下:“奴婢遵命!”
董鄂氏这时候反倒冷静下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珠钗,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天花疫祸,而只是寻常后院琐事。
结合今夜喜宴突然中断的原因,
这次宫中的痘疫只怕是人祸
虽然时机正好是她的大婚吉日
还是有人会联想到她不祥上
但应该是少数人,大部分还是向幕后凶手去
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福晋但说无妨。
四阿哥那边既已封院,太医守着,咱们贸然过去也是添乱。
但妾身想着,四阿哥院中的宫人此刻必定慌作一团,
饮食供给、汤药传递,难免有疏漏之处。”
弘时闻言,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阿哥所如今全域封禁,
天花疫气凶险,
连走动都要慎之又慎,更遑论去往弘历所居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