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的聲音很小,很輕,像怕吵醒她似的。
“小師妹!小師妹——”
那人蹲在她床邊,渾身散發著金黃色的光,整個人像一個巨大的電燈泡。
鹿歸曦沒說話。
她剛從睡夢中被晃醒,腦子還是糊的,眼前全是光,耳朵里嗡嗡的。
只是,她听著聲音有點熟悉,好像是他的五師兄。
金萬兩。
不過,她也不太確定。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
金萬兩見她不說話,以為她還沒醒,伸手搖了搖她的肩膀。
“小師妹——”
晃一下。
“小師妹——”
晃兩下。
“小師妹!你醒醒!”
晃三下。
鹿歸曦被他搖得頭昏腦漲,頭發都散了,辮子從枕頭邊滑下來,搭在床沿上,一蕩一蕩的,被子也滑到地上。
她忍了又忍,忍到最後,終于忍無可忍。
在那只堅持不懈的手再次拍上她肩膀的瞬間。
鹿歸曦將整個力道聚在右手,握拳,然後打了出去。
“砰。”
“嗷——!!!”
一聲慘叫劃破夜空。
這聲鬼哭狼嚎,驚得整個凌虛宗的人都醒了。
連主峰竹舍里的雲滄瀾都從打坐中睜開眼,往這邊看了一眼。
鹿歸曦被這一嗓子徹底吼醒。
她揉了揉眼楮,努力適應那團刺目的光,終于確定那團光的輪廓里中的人。
就是金萬兩。
金萬兩此刻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捂著右眼,另一只手在空中亂揮,嘴里還在“嗷嗷”地叫。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光,金燦燦的,亮堂堂的,像一盞人形路燈。
“五師兄?”鹿歸曦試探地叫了一聲。
“是我!”金萬兩的聲音帶著哭腔,“小師妹你下手也太重了!我眼楮!我眼楮是不是瞎了!”
金萬兩捂著右眼,蹲在鹿歸曦床邊,痛苦哀嚎。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回蕩,淒厲、綿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
“五師兄,”鹿歸曦坐起來,想對著他說話,“你怎麼——”
話說到一半,她被金萬兩周身的金光晃得又閉上眼楮。
那光太亮了,亮得她覺得自己在看太陽,而且是近距離的那種。
“五師兄,你能不能把光關掉?”
鹿歸曦閉著眼楮說道。
金萬兩蹲在地上,捂著右眼,聲音帶著哭腔︰“我關不掉!”
“什麼叫關不掉?”
“就是關不掉!這不是我開的!”
鹿歸曦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誰開的?”
“三師兄!肯定是他!一定是他干的,他就喜歡在我身上試他那些亂七八糟的藥!”
鹿歸曦想上去扶他,但光刺得她眼楮睜不開。
只好蹲下來,雙手在地上摸索著往前爬。
“五師兄,你在哪兒?”
“我在這兒!嗷!你摸到的是我的腳!”
“那你把手伸出來啊!”
“我伸手了!你往左一點!”
“左邊是哪邊!”
“你的左邊!”
“我在閉著眼,我怎麼知道哪邊是左邊!”
兩人在地上摸來摸去,像無頭蒼蠅一般,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鹿歸曦的手在地上又劃拉,劃拉,不一會兒,摸到一個熱乎乎的東西。
金萬兩的手。
“五師兄,你別動,我拉你起來。”
“小師妹,你……你……還是別……別踫我了!你剛才打我一拳我還沒緩過來!”
“我不是故意的,你太亮了,我看不見。”
“你打人還怪我太亮了?”
“我沒怪你,我就是解釋一下。”
“你解釋完了我的眼楮還是疼!”
鹿歸曦嘆了口氣,閉著眼楮蹲在上,和金萬兩面對面。
兩個人在黑暗中。
不,是鹿歸曦在黑暗中,金萬兩在光明中。
兩人相對無言。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石硯先進來的。
他本來已經睡著,被那聲慘叫驚醒,連鞋都沒穿好就跑了過來。
然後他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一幕,選擇沉默。
地上蹲著一個巨大的電燈泡,正捂著眼楮嗷嗷叫。
旁邊趴著他們的小師妹,閉著眼在地上摸來摸去,像個在找眼鏡的近視眼。
石硯揉了揉眼楮,確認自己沒在做夢,然後往旁邊讓了一步。
墨幽跟在他後面進來。
他的洞府離挽月峰最近,听見動靜的時候正在配新的藥方。
他放下手里的藥材,不緊不慢地換了身衣服,整理了一下頭發,然後才慢悠悠地走過來。
此刻他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個嗷嗷叫的電燈泡。
墨幽狹長的丹鳳眼微微彎起,嘴角勾起一個溫和的、真誠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五師弟,你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干什麼呢?”
墨幽輕聲說道,像是不怎麼金萬兩在干嘛。
金萬兩听見這個聲音,渾身一僵。
他慢慢放下捂著眼楮的手,露出一個烏青的、腫得老高的眼眶,看向門口那個白衣飄飄的身影。
“三師兄,”金萬兩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但這次不是疼的,是恍然大悟,“是不是你,不對,肯定是你,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我的身體會發光。”
墨幽歪了歪頭,表情無辜。
“什麼做了什麼,五師弟這是我新研究的發光丹效果不錯吧!而且,”
墨幽又接著道︰“吃了之後周身會散發金光,百邪不侵,萬毒不侵。多好的東西,你怎麼說得跟什麼見不得人的玩意兒似的。”
金萬兩的嘴角抽了抽︰“那為什麼我吃了之後只有光,沒有別的?”
墨幽低頭沉思,又看了一眼金萬兩身上那團刺目的金光,“可能是你體質特殊——變成了燈。”
金萬兩的臉一綠,想罵人,但看著墨幽那張溫和的笑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金萬兩不敢了,他再也不敢了。
他怕墨幽再往他身上,下一些其他奇奇怪怪的丹藥。
“三師兄,”金萬兩從地上爬起來,頂著那一身金光,可憐巴巴地湊到墨幽面前,“我錯了。我不該偷偷去拿祖師爺的丹爐——”
墨幽用扇子遮住眼,微笑著看他。
金萬兩連忙改口,“不對,我沒用丹爐,是小師妹用的。
也不對,是那個丹爐自己在那兒的……”
墨幽繼續微笑看他。
金萬兩咽了口唾沫,換了個方向︰“三師兄,你看我都這樣了,能不能給個解藥?我明天還要去山下進貨呢,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啊?”
墨幽雙手一攤︰“沒有。”
金萬兩一僵︰“什麼叫沒有?”
“新配的方子,還沒來得及配解藥。”墨幽的語氣真誠極了,“你先忍忍,天亮就好了。”
“天亮就好了?”
“嗯。藥效只有一個晚上。”
金萬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團金光,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夜,深吸一口氣︰“那我現在怎麼辦?”
墨幽思索一番︰“你可以去外面站著,幫大家照照路。”
金萬兩︰“……三師兄,你是不是在耍我?”
墨幽勾唇,笑得眼楮彎彎的,溫潤如玉、如沐春風。
“怎麼會呢!五師弟。我是那種人嗎?”
石硯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墨幽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