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归曦落在人群边缘,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整个人猛地怔住。
天空上乌压压一片黑气,遮天蔽日地笼罩在灵墟宗整片仙山的上空,看不见一丝太阳的光。
黑气之中,密密麻麻数不尽的怪物悬在半空中。
它们形态各异,浑身裹着暗沉沉的甲壳或鳞片,背上无一例外都驮着一只长着角的人形生物。
那些半兽人赤裸着上身,皮肤是灰黑色的,眼眶里没有眼白,两团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燃烧。
它们聚集在一起,黑压压的排成整片阵型,缓缓朝灵墟宗逼近。
那股气息从半空中压下来,腐烂的、污秽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气息,灌进每一个人的口鼻里。
鹿归曦认识那股气息。
他们在北境见过。
“是魔族——”
墨幽抢先一步开口。
金万两的声音被扼住,害怕的瑟缩在墨幽的怀里。
这时,在半空中,一个年轻的长老御着剑站在众弟子的面前。
看着底下一个个年轻的面孔,眼睛里浸出泪花,脸上出现一丝不忍。
但他很快擦干眼泪,大声道:“灵墟宗弟子何在!”
“弟子都在!”
回答他的是比他更大的声音。
“今日到了你们的用武之地,可愿与本长老共同迎敌。”
“弟们愿与宗门共进退。”
“好好好好……”那年轻长老,连说几个好字,大声称赞道:“不愧是我灵墟宗的希望啊!”
灵墟宗的士气高涨。
鹿归曦看着这一切,握紧手上的灵墟剑。
灵力在体内快速运转,丹田的气流沿着经脉飞速周天,随时准备加入战场。
她身边站着墨幽,怀里抱着蜷成一团的发财,金万两也从墨幽肩头跳到他肩上,做出攻击的姿势。
四双眼睛同时望向半空中那片压过来的黑气。
也不知道人群中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布阵——”
灵墟宗山门前瞬间炸了。
一道恐怖的威压从灵墟宗的中心大殿向四周弥散,巨大的阵法将整个天际笼罩住。
将灵墟宗整个仙山,同样也将整个魔族大军都困在阵法里。
灵光冲天而起,各色剑芒、符咒、法器同时亮起来,潮水一般迎向天上压下来的魔军。
鹿归曦怔住:“他们这是……”举全宗之力,捆住魔族!
后面的话,鹿归曦没有说完。
她正要掠出去帮忙,余光却捕捉到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斜上方朝她直直拍落下来。
那是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掌,掌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呼啸着砸向她所在的位置。
“大师姐!小心!”
一个胖胖的身影从侧面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开。
鹿归曦踉跄着退出两步,站稳之后猛地回头。
李枝半跪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那个巨大的掌风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周身的灵光瞬间暗了下去,经脉碎裂的声音细微而清晰,从他的四肢百骸中传出来。
“弟弟……”
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从人群另一边炸开,李梓疯了一样朝这边冲过来。
手里攥着的剑都忘了挥,跌跌撞撞扑倒在李枝身边,双手颤抖着去扶他的头。
鹿归曦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枝。
那个前两天还在她面前嘿嘿傻笑,生龙活虎的小胖子。
此刻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经脉寸断,气息微弱得像一截随时会灭的烛火。
墨幽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拽住鹿归曦的胳膊把她往后带了一步。
金万两扑棱着翅膀跳到她肩头,声音都在抖:“小师妹,你没事吧!”
鹿归曦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被血浸透的身影。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膨胀、燃烧……像是一团被压抑太久的火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封盖。
熟悉的感觉再次笼罩了她。
鹿归曦只觉眼前骤然一黑,魂体猛地被抽离出躯体,再次悬浮在半空中。
熟悉的感觉再次来临,鹿归曦眼前一黑,再次失去身体的所属权。
她的魂体再次出现在半空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回到了‘楚沐禾’手上。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战场还在继续。
半空中的魔军源源不断地压下来,灵墟宗的弟子们一批一批地冲上去,又一批一批地倒下去。
鹿归曦悬浮在上空。
就这样看着那些前两日还在她面前跑过的脸一张张变得惨白,变得青灰,变得再也没有温度。
李梓杀红了眼,嘶吼着扑进魔群里,浑身的灵力不要命地往外放,手里的剑劈出裂帛般的尖啸声。
东方姝浑身是血,左臂垂着显然骨头断了,右手中的还在拼命布置阵法。
墨幽不知何时已经弃了扇子换了两柄短刀,刀风卷起的灵光里带着凛冽的杀意。
金万两不知道去哪了,只偶尔有一道黑色影子从灵光之间掠过。
鹿归曦却只能看着他们一步步陷入死亡。
她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上一次这样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还是在北境。
那时候她弱小,弱小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别说护住其他人。
可此刻,同样的无力感正从脚底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沿着她的脊梁往上攀,冷得像冰水灌进了骨缝。
她心里涌起滔天的恨意。
那种恨意浓烈到她的魂体都在震颤,浓烈到连半空中弥漫的黑气都像是被她的情绪冲散了一瞬。
“宣烨!”
鹿归曦对着虚空喊出声,声音撕破了战场上的杂音,冲进那片黑沉沉的天空里。
“你给我出来!我知道是你!”
她悬浮在半空中,四周的灵光与黑气交织,她对着虚无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喊:
“别藏着掖着!当什么胆小鬼!有空让我看这个,你怎么不滚出来?”
战场上的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她的声音像一根针一样刺穿了所有嘈杂。
地上正在厮杀的弟子们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她的魂体与活人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可那层墙的对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慵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呵……还是被你发现了?”
“大师姐,你可比我想的要聪明许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