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归曦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胡茬拉碴。
整个人不修边幅，乍一看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但偏生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祥云纹路。
腰间悬着一块品相极佳的暖玉。
站姿笔挺，气质温润，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仙风道骨。
但鹿归曦确定没见过此人。
不过，她越看越觉得这气质眼熟。
怎么看怎么觉得……嗯
——像她家大师兄！
云清宸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了她手上那把剑上。
剑身通体银白，灵光内敛，剑柄上刻着黑色的纹理，纹路蜿蜒交错。
在光线下隐隐泛着暗芒。
但云清宸认出来了。
灵墟剑。
他的眉眼微微低垂，琥珀色的瞳孔里划过一丝极淡的光。
难道她是……
两人齐声开口。
鹿归曦试探性地迟疑着喊了一声：“大师兄？”
云清宸几乎是同一时间，语气肯定道：“小师妹！”
墨幽、金万两：“…………⊙▽⊙”
你说面前这个长着像小老头的人是他们那个风光霁月的大师兄？
墨幽和金万两对视一眼，肩膀一颤一颤的，努力憋笑。
鹿归曦猛地转头瞪他们。
墨幽立刻收了表情，面上一本正经。
金万两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整个鸟缩成一团，还在抖。
与此同时，魔族大军最后一波小队，被四大宗门联合歼灭。
和谐的气氛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大师姐！我来找你汇报一下灵墟宗的伤亡情况。”
旁边忽然蹿过来一个年轻的灵墟宗弟子。
风风火火地跑到鹿归曦面前，手里攥着一卷记满了字的册子。
刚才鹿归曦和云清宸的话，他自然听到了。
那弟子刚站稳，目光无意间扫过云清宸和鹿归曦之间的位置，面带疑惑地停顿一下。
大师姐怎么叫符宗掌门大师兄啊？
他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那弟子心里犯着嘀咕，但战况要紧，没敢多想，把册子往前一递，正色道：“大师姐！”
鹿归曦收回脸上的表情，转过头：“说。”
那弟子翻开册子，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稳逐渐往下坠，越念越低：“灵墟宗在册弟子共两万六千零七人，战后清点……目前，目前……”
他猛地低下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道：“仅余五千八百零一人。”
鹿归曦听到后，怔愣住。
那个数字像一块冰，从耳朵眼儿里灌进来，沿着血管一路冻到四肢百骸。
在册两万六千零七人……
余五千八百零一人。
鹿归曦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弟子，嘴唇微微上下张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两万多人，一场仗下来，只剩了不到六千人。
鹿归曦只觉得现在耳朵里一阵轰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和声音，全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背景杂音。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个数字来回转，像一把钝刀子在磨。
“大师姐？大师姐！”那弟子还在叫她。
云清宸上前一步，手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小师妹！”
墨幽和金万两也围了过来。
墨幽拧着眉头盯着她的脸，金万两在她肩头，语气焦急道：“小师妹，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鹿归曦的视线慢慢聚回来，落在云清宸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喉头滚动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鹿归曦此刻心里充满了迷茫、彷徨和无措……所有情感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这一切是假的。
这具“楚沐禾”的皮囊是假的。
灵墟宗的战场是假的。
甚至那两万多个活生生的人，可能也不过是幻境里的一抹灵光。
可李枝被拍碎经脉的时候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她的双眼。
那弟子报数时哽住的嗓子是真的。
她攥着灵墟剑时手指冰凉的触感，也那么真实。
可哪怕她知道这一切是假的，心里却还是难受。
鹿归曦忽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问了自己一个很久没想过的问题。
为什么命运又让她回到修真界？
她明明在华国过了那么多年安稳的日子。
虽然是孤儿院长大的，无父无母，可是她却没有挨饿受冻，反而还平平安安的长大，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
——至少她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
不用像前世一样，时时刻刻防着被人从背后捅刀。
像现在一样，站在尸山血海中间数死了多少人。
可命运还是把她拽回来了。
三年前重生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仇恨。
所以她拼命修炼，拼命谋划，拼命想着怎么避开前世的死局。
然而，这三年在凌虚宗的生活，师叔师伯护着，师兄师姐宠着，让鹿归曦渐逐渐的忘记自己的初心。
对于前世的仇恨不再那么执着。
两世的记忆交错叠加，也让她渐渐迷失了自我中，忘记自己还处在残酷的修仙界。
鹿归曦低着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云清宸扶着她肩膀的手一直没松开，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问道：“还好吗？”
鹿归曦看着他，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嘶哑，“不太好。”
“那就别硬撑。”云清宸说道，“大师兄在！”
鹿归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把手里的灵墟剑攥得更紧，转过身去看那个还在等回复的灵墟宗弟子：
“把名单整理好，重伤的优先救治，轻伤的编入巡逻队，死去的弟子……登记造册，回头安葬。”
那弟子愣了一下，用力点头：“是，大师姐！”
鹿归曦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明白了。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管是幻境还是现实，面前的这些人是活着的。
刚才那个报数的弟子喊她“大师姐”的时候，眼睛里的信任是真的。
那就够了。
既然她回来了，既然站在这里，那就先护住眼前的人。
云清宸感受着鹿归曦周身明显的变化，眼底藏着深意：
“小师妹，还是……”
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