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顺着花想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远山如黛。
那山峰高耸，峰顶被一层薄薄的云雾半遮半掩，灯火却穿透夜雾，亮得极不真实。
一座五层高的朱红阁楼就矗立在最高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层都挂满了粉色纱幔。
夜风从山间吹过，纱幔像无数条触手一般轻轻摆动，远远看去，整座楼都透着一股旖旎诡异的气息。
林峙耳朵微动，甚至能从风中分辨出山巅传来的丝竹声和女子的嬉笑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而高亢，时而低糜，随着山风飘散在夜空里。
他微微皱眉。
花想容说柳如烟这些年沉迷酒色，如今看来，是一点都不假。
身为一宗之主，甚至都没察觉到有人已经摸到了自己山脚下，还在连夜纵情。
这般修行，道心怎么可能稳固？
“走。”林峙低声道。
几人不再停留，跟着徐娘穿过竹林。
有了林峙的感应，这一路走得很稳。
哪里能落脚，哪里要绕行，哪里只需要等一息便可穿过，林峙总会提前示意。
徐娘等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直到走出了竹林，都没惊动哪怕一个合欢宗的明哨。
几人对林峙的看法总算有了改进。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几人来到一处极偏僻的山坳。
这里的地势低洼，林木杂生，月光照不进来，四周一片昏黑。
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几条断断续续的石板路被藤蔓绞得支离破碎。
再往里走，便看见一座小楼。
小楼不大，只有两层，木门半斜，窗棂破损，门前的台阶已经塌了一半。灰白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爬满了整面墙壁，像要把它整个拉进地里去。
花想容看到这座小楼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
林峙注意到她的背影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常。
徐娘走上前，低声道：“大人可还记得此处？”
花想容站在荒草里，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一笑：“没事了，进去吧。”
楼内比外面更破败。
梁上结满了蛛网，地上的积灰足有寸厚，一脚踩下去，像踩在雪里。
几件旧家具东倒西歪，一张翻倒的梳妆台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铜镜早已蒙尘，照不出人形。
墙角有一只小小的香炉，炉盖半开，里面的灰烬早已结了壳。
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霉味，混着陈年木料腐朽后特有的气息。
徐娘左右看了看，满脸心疼：“大人和林前辈这几日要在此藏身，实在太委屈了。老奴这就去找些干净的布和清水来，简单拾掇一下……”
她话还没说完，林峙已经抬手拦下。
“不必。我们二人是秘密潜入，这三日越低调越好。你若带东西过来，或是进出太频繁，万一被人注意到，反而打草惊蛇。”
花想容也点头：“徐娘，公子说得对。这里已经有几十年没人来过，忽然打扫得一尘不染，那才叫奇怪。你只管回去，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三日后的子夜，才是真正的关键。”
徐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多劝。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朝二人拜了一拜，又压低声音道：“那大人和林前辈千万小心。这三日，老奴会把一切事宜都准备妥当。若有变故，我会派人来只会大人和林前辈。”
说罢，她带着三个年轻女修悄然退了出去。
外面很快没了声息。
破败的小楼里，只剩林峙和花想容两人。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蛛网轻轻颤动。
林峙环顾一圈，指着一张被灰盖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凳道：“先坐会儿吧……”
花想容回头看了一眼那长凳，忽然笑了：“别坐那，随我来。”
她说着便朝里间走去。
林峙虽然有些不解，但没多问，抬脚跟上。
花想容走到西墙一面满是灰尘的书架前，伸手在最下层的某块木板上轻轻一按，又一推。
书架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缓缓向外打开了一角，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
林峙眉头一挑：“有密道？”
花想容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怀念的意味：
“当年自己挖的。那时候年纪小，总想着能偷偷溜出去玩。”
林峙忽然明白过来，重新打量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屋子，迟疑道：“那这座小楼，难道是……”
“不错。”花想容站在密道口，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半张脸被透进来的月光映得极白，“正是我当年，还是怜月殿主座下大弟子时的住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自从殿主被厉绝情抹杀，我已经四十多年没有回来过了。”
林峙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
花想容也没有等他开口。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回头看向林峙，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徐娘特意选了这地方让我们藏身，显然是用心了。这里当年，可是整个合欢宗最奢靡的地段之一。只是如今，都只剩一片废墟了。”
她顿了顿，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然后让开身子，朝密道内走去：“怪我，只顾着回忆，冷落了公子。咱们进去吧，里面比外面干净些。”
林峙点头跟上。
通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花想容在前，林峙在后。没走几步，她伸手在墙上某处按了一下，身后便传来一阵极轻的机括声。
那书架重新合上了。
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所有光线。
通道里静得只剩脚步声。
不，不止脚步声。
林峙还听见了她清浅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密闭的空间里，这些声音被放得极大，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呼吸。
空气里有灰尘的陈旧味，还有一缕极淡的香气。那香气不是脂粉，也不是香囊，像是从花想容发间、衣领、袖口一点点渗出来的味道，又淡又清，若有若无。
“会不会太黑了？”花想容的声音从前面黑暗中传来，带着点笑意，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近。
“没事。”林峙顿了一下，才道，“只是接下来，我们便这么等三天吗？”
前方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公子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提便是。这里没有其他人，公子若是先更让妾身做什么，这几日时间虽紧，但妾身一定满足你！”
林峙脚下一滑，差点撞上通道的土壁。
这女人……是在暗示自己？
他不自觉地老脸一热。
黑暗中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声笑里带着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了。
他不知道花想容此刻是什么表情，到底是认真，还是在逗他。
他果断道：“三日后少不了一场厮杀，还是养精蓄锐的好。莫要浪费时间做那些事了。”
黑暗中又传来一声笑，又软又勾人。
“对公子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林峙彻底无语，不再接她这个话头，转而问道：“到时候，到底要怎么动手？”
花想容似乎也收敛了玩笑的心思，安静了几息后，语气才认真起来：
“根据我打探到的情报，柳如烟接下来几日的行踪，一直在我的掌握之中。三天后的子夜，她会在揽月楼召集花影四卫议事。”
“议事？什么由头？”
“分配这个月的新芽。”
林峙皱眉：“新芽？”
花想容的声音淡了下去：“就是新入门的女弟子。宗门从各地寻来的少女，根骨、修为、姿色无不是上佳。明面上说，是为楼主挑选的。但柳如烟每次都会挑几个人先扣下来，对外只说是留下来由她亲自调教。至于调教什么，送到哪里去，做了什么，便没人知道了。”
林峙沉默了一瞬。
他没再往下问，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清楚。
那些女子的命运，必然不会好……
花想容继续说道：“柳如烟每次议事，只会带花影四卫中最信任的两人。其余人等，一律不许靠近揽月楼百步之内。那晚楼中至多三五人，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林峙点头，又问：“揽月楼内有没有阵法？”
“有。”花想容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楼内有一道闭月锁心阵，是柳如烟请人布下的，威力不弱。中招者如堕迷障，神识受困，十分难缠。”
她说着，林峙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一僵。
那是花想容的手。
在完全的黑暗中，她似乎在辨清他的位置，然后将什么东西递到了他胸前，手指极轻地在他衣襟上点了一下，像在确认方向。
“玉简。”她的声音就在他面前，很轻，像呵出的气，“楼内的阵眼，就在她平日坐的那张软榻下面。只要破了阵眼，这阵法便形同虚设。”
林峙连忙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碰到了她的手背，有微微的凉意，滑得像绸。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只有手指彼此触碰的触感，比任何光亮都清晰。
林峙将玉简接过来，收进掌心，低声道：“知道了……我研究一下……”
花想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退开了些。
通道里又只剩彼此的呼吸。
很久没有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