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前方雾气氤氲的湖面上，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片波澜。
红颜契，说到底已经是他身上最深的秘密之一。
这些年走来，真正与它缔结契约的，无不是在绝境中曾与他性命相托的人。
柳青璇，是他在凡人时期遇见的第一个仙子。
那个雨夜之后，他从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杂役，一跃踏入了修仙之门。
她不只给了他修为，更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念想。
秦无双，是在他最孤立无援时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他们一起闯地宫、斗邪修、远赴东海，走过无数生死险关。
她的剑意、她的骄傲、她的奋不顾身，早已刻进了他的道途里。
若没有她，便没有后来的林峙。
紫绫，那头孤高又单纯的雷鹏。她为了救他，不惜与他结下契约。那一次若没有她，他早该死在青崖城外的血祭大阵中了。
凌霜华，那个以寒渊殿圣女之姿立于万人之上的女子，在北洲数次生死相托后，也和他结下了最深的羁绊。
正是在那之后，他借着共享的修为，才得以在这几年的时间内迈入元婴。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铭心刻骨的过往……
如今，花想容也想要一个名额。
林峙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花想容此人与他，说熟也熟，说陌生也陌生。
早年在九霄圣域，她三番几次给他方便，后来得到冰魄玉心莲的线索，也全是她递过来的消息。
若非如此，秦无双的命，未必能救回来。
这些恩情，他记得。
可说到底，他对花想容，连朋友二字都未必算得上。
他们之间，一直是情报与灵石的来往，最多不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看不透她。
这女人聪明狡猾，做事面面俱到，笑里藏刀，连哀怨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如果单凭头脑心机，林峙自认，若非占着修为与际遇的便宜，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而今她要的，却是自己体内最珍贵的东西。
一个契约名额。
契约之后，我又能得到什么？
林峙在心底问自己。
美色？
花想容确实极美，美得惊心动魄。
可他犯得着为了这个浪费一个名额吗？
他自认不是坐怀不乱之人，但也从没把男女之事凌驾于道途之上。
修为？
花想容不过金丹巅峰。
这点修为，对如今的他而言，说一句毫无帮助也不为过。
甚至，若两人缔结红颜契，因为双方修为差距过大，真到了生死关头，说不定还会拖累自己。
那她自己呢？
她的忠诚，又值多少？
林峙越想越清醒。
花想容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
她没有催，也没有施展任何媚术。
她只是看着林峙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嘴角浮起一丝了然。
“公子犹豫，人之常情。”
她轻声开口，语气没有半点委屈，反而温和得像在替对方开解。
“妾身自知，自己没什么值得公子挂念的。修为低微，出身不堪。这一身残破皮囊，也不知与多少男人虚与委蛇过，早已毫无清白可言。公子自有仙子红颜良缘，如何会看得上妾身？”
她低垂着眉眼，声音像湖面上那层被风吹散的薄雾。
“可妾身还是斗胆，想求公子考虑一下。可否……为我留一个名额？这是我此生唯一能摆脱厉绝情的机会了。”
林峙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花想容继续说道：“若公子愿意，妾身可将合欢宗上下，连同忘川楼中所有我能调动的力量，尽数奉与公子。公子若要复仇，我便做公子的刀。公子若要开宗立派，我便做公子的第一块砖。只要公子一声令下，妾身绝无二话。”
她的目光既诚恳，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热切。
林峙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倒是不怕我把你卖了。”
花想容微微一笑：“公子若真想卖我，今夜就不会在这坐着了。”
林峙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花想容又靠近了些，语气压得更低：“而且，这个名额不是现在就要兑现。公子大可以慢慢考察妾身。妾身会先让公子看到，我到底值不值这个名额。若公子觉得我还有用，日后再契约也不迟。”
林峙心中微动。
花想容这女人，当真什么都算到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就契约，她体内的绝情蛊确实会消失。
但一旦蛊虫消失，厉绝情立刻就会有所感应。
届时花想容这个在厉绝情身边默默干事几十年的存在就会彻底暴露，就连林峙自己也会提前进入厉绝情的视野……
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她要的，从来不是现在。
她只是要一个承诺。
一个未来，当她有足够准备之后，能真正脱离厉绝情掌控的机会。
林峙“嗯”了一声。
他本想说几句拒绝的话，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罢了。
不过是个名额。
又不是现在就要兑现。
他这么想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先应下。但，也只是应下。”
花想容的眼睛亮了起来。
“多谢公子。”她的声音柔软得像湖边的风，眼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妾身定不负公子所望！”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俏脸上又浮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既如此，妾身还有一样东西，想献给公子。”
林峙微微挑眉：“什么东西？”
花想容端正了坐姿，似笑非笑地道：“合欢宗有一门顶级秘术，名唤并蒂莲印。不知公子可曾听过？”
林峙摇了摇头。
花想容娓娓道来：“这门秘术，是一等地阶中品的双修功法，在合欢宗中也只有核心弟子才能修习。结印之后，修习双方的神魂之间，会生出一道极隐秘的莲丝。此丝无形无质，只存在于神魂层面。从此往后，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不是身处绝灵禁域或是跨界隔绝之地，彼此都能感知对方的大致状态。是生是死，是否遇险，心绪有无剧变，一清二楚。”
林峙微微坐直了身子。
花想容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反应，继续道：“若主动催动，便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递一句话，或是一幅画面。距离越远，画面便越模糊。若是跨洲传念，则要消耗相当的神魂之力，也不能频繁使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奇妙的是，结印双方可以主动召唤对方，让对方短暂地共享自己眼前所见、耳中所闻。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如临其境。”
林峙心中一动。
“不过此术并无半分战斗之力。”花想容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只是对道侣之间，妙用十足。且这门秘术极为隐秘，除了结印双方，旁人便是化神修士用神识一寸一寸地探查，也绝难察觉。”
她说到“道侣”二字时，声音刻意放轻了几分，像在湖面上投下一枚极小的石子。
林峙看着她那副欲说还休的神色，心里倏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总觉得这女人三句话里，总有一句在给他下套！
“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花想容眨了眨眼。
“公子何不和妾身共修此术？这样，妾身一举一动都能被公子了如指掌，公子更可以信任妾身了！”
林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摆手道：“想容姑娘，我自然信得过你！没必要这样吧？”
花想容摇头：“不仅仅是为了让公子监视我。”
她望着林峙的眼睛，语气又认真了起来：“也是为了公子自己。”
“我？”
“公子不是要去找裴玄度、陆御宸这些人报仇么？”
林峙的目光一凝。
“我可以为公子收集所有有利于你的情报。不管是幻星宫里的布置，还是九霄宫的动静，只要并蒂莲印在，公子无论在何方，都能即时知晓。到那时，我在明，你在暗。我的人，就是公子的眼……”
林峙闻言心中果然一动。
他望向花想容的目光，终于不再似方才那般平静。
这个女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并蒂莲印若真有她说的那般玄妙，那便不是她给自己下的套，而是将整个忘川楼的情报网，直接种在了他的神魂之中。
她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林峙深深看了花想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