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西市口。
林峙到的时候，裴疏影已经站在摊位前等他了。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细布长裙，头发柔柔地披在肩后，和之前那身利落劲装截然不同。
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见林峙来了，她的脸先红了一下。
“秦师兄。”她迎上来，有些局促地绞了绞手指，“昨日……是我失态了。听瑶姨说，是你抱我回去的。真是……麻烦师兄了……”
林峙把药箱放上桌，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没事。倒是我，还占了点便宜。”
裴疏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眨了眨眼。
等她想明白林峙话里的意思，整张脸“腾”地红了个彻底，连耳珠都像要滴出血来。
“师兄你……你怎么说这种浑话！”她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峙不再逗她，抖开白布往桌上一铺：“好了，开工。别胡思乱想。”
裴疏影“嗯”了一声，低着头去帮他拿药箱里的瓶罐。
说来也怪，从那晚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反倒比先前更自然了。
林峙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该使唤使唤，该骂骂。
裴疏影也不似先前那般拘着，做起事来更顺手，也更爱笑。
递银针时，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林峙的手背，两人都像没察觉一般，只停了那么一瞬，便各自继续。
有时林峙低头写方子，裴疏影便站在他身侧，借着给他磨墨的工夫，偷偷看他。
那目光安安静静，像晨雾里的溪水。
有些病人见了，只当他们是师兄妹，打趣两句。
裴疏影也不解释，有时甚至还会红着脸笑一笑。
林峙也不反驳，只低头看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半个多月转瞬便过了。
那个元婴受损的老修士恢复得极好。
原本枯黄的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不用人扶了，每日来复诊时都中气十足，拉着林峙的手说个不停。
裴疏影在一旁看着，心里对林峙的医术再没有半分疑虑。
最后一日义诊结束，西市口的人渐渐散去。
林峙放下手中的药箱，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他活动了一下肩颈，“每年青囊云脉都要派一个人出来义诊。三个师兄师姐都不在，这种苦差事，也只能落到我这半桶水头上了。”
裴疏影正替他将最后几瓶药归入药箱，闻言抬头道：“师兄医术高超，何必这般自谦？这一个月，你救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哪里是半桶水。”
林峙笑了一下，没再自贬。
两人并排把摊位收拾停当。
暮色从云岫天城的石阶上慢慢漫下来，把半个西市口都染成了暗金色。
裴疏影把最后一条白布叠好，抱在怀里，偷偷看了林峙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
林峙看她的样子，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说，让我去九霄圣域，给你父亲看病？”
裴疏影猛地抬起头，眼中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林峙会主动提起，随即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师兄愿意去吗？”
林峙没急着回答，只在石阶上坐下。
他看着她，认真道：“我当初说过，不去，有两个原因。其一，没空。那时我还要坐完义诊，没工夫出远门。”
裴疏影忙道：“现在义诊结束了，师兄有空了！”
“其二。”林峙道，“不熟。我这人有个毛病，给不相干的人治病，提不起精神。但这一个月，你在我这打下手，端茶倒水，买药铺纸，什么苦活都干了。若我再说不帮，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裴疏影大喜，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那师兄是答应了？”
“只是初步。”林峙摆摆手，“九霄圣域路途遥远，我这一去，只怕至少一年半载回不来。还得向家中长辈请辞。师尊和仙尊都准了，我才去得成。”
裴疏影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只觉得这些天压在心头的大石忽然被人搬开了一半，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情不自禁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林峙的胳膊，仰起脸望着他，眼中满是亮晶晶的欢喜。
“师兄！太谢谢你了！”
她抱得紧，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林峙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她，她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又红了，却没有松手。
“只要你能救父亲，我什么都答应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哪怕……你要……”
后面的话，到底没能说下去。
林峙干咳一声，把胳膊往外抽了抽：“我还没答应呢。万一是师尊和仙尊不肯放人，我也没法子。”
裴疏影这才慢慢松开他，脸上红晕未退，低声问：“云鹤子前辈和瑶宸仙尊，他们会答应吗？”
林峙摇头：“不知。明日寅时，我要去向仙尊请安。”
他顿了顿，看着她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试试看，能不能说动他们。”
裴疏影彻底愣住了。
“我……我也能去？”
“跟我一起，就能。”
“可是……那是瑶宸仙尊啊。”裴疏影的声音都颤了一下。
化神大能，整个五洲屈指可数。
她虽然统领幻星宫几年，见惯了大场面，可要面见一位化神修士，她仍是不由得紧张。
“怎么，不敢？”林峙问。
裴疏影咬了咬唇，把心一横：“我去！明日寅时，我来找师兄！”
林峙却道：“不行，你进不了内城。”
裴疏影一听，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
她这些天一直都只在外城活动，内城那道门，幻星宫的人十几年来都没踏进去过。
“那……那怎么办？”她问。
林峙站起身，背起药箱，看了眼天色：“今晚就跟我进城。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寅时了。”
裴疏影犹豫了一瞬，想到能见瑶宸仙尊，又想到父亲的伤，终究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妥当，朝内城城门走去。
暮色已深，内城城门口亮起了两排灵灯。
守门的城卫远远看见林峙，脸上便堆起笑来：“秦大医师，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峙笑了笑：“义诊结束了，陪……咳，在外城吃了顿饭。”
他这一顿，反倒让几个城卫把目光落到了他身后的裴疏影身上。
“秦大医师，这位是？”
林峙故意露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压低声音：“这个……我一个人住，也怪冷清的。所以……带个姑娘家回家……那啥……”
裴疏影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一个幻星宫少宫主，被当成了夜里被带回来的侍妾！
“哦——”
城卫们却立刻心领神会，一个个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秦大医师年轻有为，早该如此了！属下恭祝大医今晚旗开得胜！金枪不倒！”
林峙干笑着点头，一把拉过还没反应过来的裴疏影，快步进了城门。
直到走出老远，裴疏影才回过神来。
“师兄，你刚才那话……”
“不然呢？”林峙松开她，语气恢复了平淡，“我要说你是幻星宫的裴疏影，只怕你连城门都进不了。”
裴疏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幻星宫这十几年来不断递帖求医，早被整个云岫天城视作最不受欢迎的访客。
若真报出名号，别说进城，怕是会被当场请出去。
林峙接着道：“若给你编个别的身份，城卫要记录、盘问，到时候万一漏出马脚，反而不妙。倒不如直接说你是服侍我的人，他们最不会多问。”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方才当众毁人清白的是别人一样。
裴疏影的脸又红了。
她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幻星宫少宫主，竟被比作那种下贱侍妾，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撇了撇嘴：“师兄倒是有经验得很。怕是没少带女子回家吧？”
林峙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你是第一个。”
裴疏影一愣。
林峙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青灰色的身影走远了几步，才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抹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
她连忙追上去，追着问：“师兄真没带过别人？那师兄以前有过爱人吗？”
“没有。”
“那师兄有喜欢的女子吗？”
“没有。”
“真的？师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林峙不再答，脚步反而更快了。
裴疏影在后面追着，明明知道他是在躲，心里却像偷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般，连耳根都烫了起来。
一直追到半山小院门口，林峙才停下。
他指了指南边那间空屋：“你今晚睡那里。别想太多，明日寅时上山。”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子，关上了门。
裴疏影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
她推门进了南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方木桌，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
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有股极淡的艾草香。
墙角燃着一支细细的安神香，显然是这几日有人新换的。
裴疏影坐到榻边，抱过枕头，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林峙冷着脸骂她的样子，想起他替病人施针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方才说“你是第一个”时的神情，想起他越走越快不肯回头的背影。
她忽然惊觉，自己竟然有些动心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春草一样疯长。
她慌忙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出去。
可越不想，越是忍不住。
她甚至想放出神识，去看看一墙之隔的那个男人此刻在做什么。
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终究没有碰那堵墙。
她就这么辗转反侧，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半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时辰差不多了。”林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冷而平稳，“走吧，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