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面圣已三天，以他为名目的宫宴却迟迟没有消息，不止是庆功宴，接风宴，连德妃都没有私下小宴。
这日，胤禛奉旨进乾清宫。
殿内烧着地龙，热气熏人。
康熙靠在御案后，正翻看折子。
胤禛入内行了大礼，规规矩矩跪在金砖上候着。
过了好半晌。
康熙才抬起眼。
“起来吧。”
“谢皇阿玛。”
胤禛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康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老四。”
“儿臣在。”
“十四回来了。”
“是，儿臣前日已在城外迎过十四弟了。”
康熙点了点头，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西北三年，辛苦。你替朕张罗一桌接风宴，就设在你府上。你们兄弟，也好久没坐一块儿了。”
胤禛没有任何迟疑。
“儿臣遵旨。十四弟军功卓着，儿臣早想为他接风，只是不敢逾越。如今有皇阿玛旨意，正好。”
康熙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带着几分老态，却极具分量，就这么沉沉压在胤禛脸上。
胤禛站得笔直。
面上的恭敬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康熙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办妥当些。”
“儿臣明白。”
胤禛退出乾清宫。
从大殿到宫门口这段路，他走得极稳，手揣在袖子里，脊背挺直板正。
宫门外。
苏培盛掀开轿帘，等胤禛坐稳了才吩咐起轿。
“王爷，皇上说什么了？”苏培盛跟在轿旁小跑着问。
“让我给十四弟办接风宴。”胤禛的手指敲击着自己的膝盖，让他请吃饭啊~~~
苏培盛脚步顿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设在咱们府上？”皇上这是犯了财迷了？
“嗯。”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闭了嘴。
这差事烫手，他一个奴才都掂量得出来。
回到府里，天色尚早。
胤禛没去书房，径直回了西跨院。
林薇正盘腿坐在暖炕上盘账。
虽说多年调理身子已然大好，可入冬后她畏寒的习性依旧。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这么早？”不是叫回去加班的么？
秋杏极有眼色地倒了热茶，悄声退下。
胤禛接过茶盏，在炕沿坐定。
“皇阿玛让我办接风宴。”他顺手把林薇手里的账本合上了。
“在府里？”如果是在宫里他肯定不来找她说了，宫里都是有规制的。
“嗯。我有点拿不准老头子的意思。”
“请谁？定了吗？”林薇跪坐起身。
“十四弟必来。其余的，皇阿玛没说。”胤禛摇头，抚上额角。
林薇坐直了身子，拿帕子擦擦胤禛的额颅，揽过来靠在自己腿上，伸出手指开始按摩。
——来了。
——康熙的经典试探。
——让四爷办接风宴，就是看他对十四爷的态度。
——老爷子晚年最爱玩这套。
——看儿子们谁嫉妒，谁就出局。
——四爷，你可千万别露半分芥蒂。
——要真心实意地高兴。
——做戏做全套。
胤禛闭眼听着，皇阿玛的考量，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么多年跟在御前，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听着她的心声，他心底莫名更踏实了些。
“我知道。”胤禛伸手轻拍她按压自己穴位的手，“这场宴，我办得妥。”
——那就好。
——四爷聪明，不用我多嘴。
——但还得提个醒。
——别光顾着礼数周全，得热络。
——康熙看的不是排场，是真情实感。
胤禛睁眼，眼底有着成竹在胸的笑意。
“菜单我来拟，你帮我掌掌眼。”
“行。”
林薇从炕桌底下抽出纸笔推过去。
胤禛起身坐好，提笔写下几道硬菜。
鹿尾、熊掌、飞龙汤。
林薇探头看了一眼，伸手点了点桌子。
“加两道西北菜。”
胤禛笔尖一顿，抬眸看她，眼中带有疑问。
“十四爷在西北待了三年，吃惯了那边的口味。”林薇掰着手指头算，“加一道羊肉手抓，再加一道油泼面。”
胤禛抬眼：“接风宴上放油泼面？”
“就是油泼面。”林薇理直气壮，“山珍海味他不稀罕，但你记得他在西北吃什么，他心里记你的好。”
——这叫提供情绪价值。
——康熙要看的，也是这种细节。
——不是比阔绰，是比心意。
胤禛略一思忖，提笔添上这两道菜。
“礼单备了什么？”林薇又问。
“东珠一串，貂皮四张，马靴两双。”
“加一把好弓。”
胤禛看向她。
“十四爷好武，送文房四宝他嫌酸，送弓箭正投其所好。”林薇指尖点在桌上，“但不能越过皇上赏的那把，差一档，刚刚好。”
——比康熙爷赐的好，叫僭越。
——但差太多，那叫敷衍。
——差一档，既有诚意，又守规矩。
——老爷子看在眼里，绝对满意。
胤禛把弓添在礼单上。
“定在哪天？”
“后日。明日让苏培盛去下帖子。”
“八爷他们请不请？”
胤禛沉默片刻：“请。”
林薇挑眉。
“都请，显得坦荡。不请，反倒落人口实。”胤禛靠向引枕，“皇阿玛让我办，我就办得敞亮。”
——对。
——四爷格局真大。
——你不是跟八爷争十四爷。
——你是给康熙演一出兄友弟恭。
——八爷来了正好，衬你的大度，不来，嘿嘿，康熙爷账本又得记他一笔。
胤禛嘴角微扬。
“沅儿。”
“嗯？”
“有时候我在想，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林薇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四爷。
——历史上没有我，你也当了皇帝。
——只不过有我在，你少走弯路，多活几年罢了。
胤禛被这句“多活几年”噎住。
“……你这张嘴。”好想咬这个女人一口。
“我什么都没说啊。”林薇满脸无辜。
胤禛伸手，在她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一记。
“去库房挑好酒，西凤酒有没有？”
“我让秋杏去找。没有现去买。”
林薇揉着脑门下地，趿拉着软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四爷。”
“嗯？”
“后日的宴，你只管做东。其他的事，我盯着。”
胤禛定定看着她。
“厨房和下人我来调度。那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跟十四爷喝酒叙旧。”
胤禛点头。
林薇挑帘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胤禛折好礼单，拢进袖中。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天色阴沉，看样子要落雪。
老八拉拢老十四，那是老八的做派。
他胤禛，只做哥哥该做的事。
转身坐回书案前，他提笔写请帖。
第一份，十四弟。
第二份，八弟。
第三份，九弟、十弟。
第四份——
笔尖悬在纸上。
十三弟。
胤祥还在圈禁中。
皇阿玛未下明旨，他不敢妄动。
但接风宴上少了十三弟，这顿饭总觉得缺了滋味。
胤禛搁下笔。
罢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王爷，正院派人来问，办宴可有什么吩咐？”苏培盛在门外禀报。
“回福晋，苏侧福晋在办，让她不必操心。”
苏培盛应声退下。
胤禛重新提笔，写完最后一张帖子。
笔搁回笔架。
他看着桌上那一沓红封。
后日这顿饭。
他得让皇阿玛看清楚。
他胤禛，从来不是气量狭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