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定在后日申时。
这两天，府里上下都忙开了。
林薇把厨房和管事的叫到跟前，一样一样交代。
菜单她看过三遍，酒水备了两种，西凤酒和汾酒。
桌椅摆设，她让人按着宫里的规矩来，但不能逾越。
秋杏在旁边记账本，笔尖刷刷响。
“苏主子，花厅的炭盆要多备几个吗？”
“多备几个。”
林薇交代道：“十四爷刚从西北回来，那边干冷，京城是湿冷，他怕是不适应。”
“炭盆多烧两个，别让客人冻着。”
秋杏应了，低头记下。
林薇又问：“羊肉手抓备好了？”
“备好了，厨房说羊腿选的是口外的，肉质最嫩。”
“油泼面呢？”
“面是新磨的，辣子油也炸好了。”
林薇这才放心。
她走到窗边，天色阴沉，积雪还没化透。
——接风宴，表面是给十四爷接风。
——实际上，是给康熙看的一场戏。
——四爷得演好了。
——不能冷场，也不能过火。
——拿捏好分寸，才能过关。
胤禛这两天也没闲着。
他让苏培盛把请帖一一送出去。
八爷、九爷、十爷，一个不落。
林薇正在院子里监工。
几个小厮抬着桌椅往花厅搬，她站在廊下指挥。
“轻着点，别磕着了。”
胤禛走过来。
她回过头。
“忙完了？”
“差不多。”
林薇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明天就等着开宴了。”
胤禛拉着她进了屋。
屋里烧着地龙，暖和。
林薇给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爷，明天记着啊。”
“嗯？”
“别端着。”
林薇喝了口茶。
“十四爷在西北三年，吃苦受罪，你得真心实意地关心他。”
——不是做戏。
——是真关心。
——康熙派了耳目，肯定盯着呢。
——演得再好，也有破绽。
——唯独真心，骗不了人。
胤禛端着茶盏，没说话。
林薇又补了一句：“聊天别聊朝政，聊西北的风土人情，聊他手下的将士。”
——朝政是雷区。
——一碰就炸。
——但家常话，兄弟话，这个安全。
——康熙要看的，就是四爷有没有长兄的样子。
胤禛把茶盏放下。
“我知道了。”
接风宴那天，天气放晴了。
花厅里早早摆好了桌椅。
炭盆烧得旺，整个厅里热气腾腾。
胤禵最先到。
他穿了身簇新的蟒袍，腰间挂着佩刀。
胤禛亲自迎到门口。
“十四弟。”
“四哥。”
胤禵打量着胤禛，目光里透着防备。
胤禛笑了笑：“快进来，外头冷。”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胤禵的胳膊，把人往里让。
花厅里，八爷几个已经到了。
胤禩坐在主位旁边，看见胤禵进来，立刻站起身。
“十四弟！”
胤禟和胤?也围上来，几个人寒暄了几句。
胤禛没插话。
他让苏培盛给众人倒茶，自己坐在主位上。
等人齐了，宴席开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
鹿尾、熊掌、飞龙汤，都是硬菜。
胤禵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面上没什么表情。
胤禛端起酒壶，亲自给他斟酒。
“十四弟，西北苦寒，辛苦你了。”
“这杯酒，四哥敬你。”
胤禵没接话。
他原以为会见到一张冷脸。
胤禛把酒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胤禵端起酒杯，跟着喝了。
酒过三巡。
胤禛放下酒杯，看着胤禵：“西北那边，冬天冷吧？”
“冷。”
胤禵夹了一筷子菜。
“比京城冷多了。”
“将士们都还好？”
“还好。就是条件苦，吃的穿的都不如京城。”
胤禛没接话。
他让人把羊肉手抓端上来。
“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备的。”
“你在西北吃惯了这个，尝尝合不合口味。”
胤禵看着那盘羊肉手抓。
他伸手撕了一块，放进嘴里。
“合口味。”
胤禩在旁边插话：“四哥有心了。”
胤禛没理他。
他又给胤禵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西北那边吃不到这些。”
整场宴席，胤禛只问边疆风物、将士冷暖。
朝政二字，他只字不提。
胤禟憋不住了，凑上来：“四哥，皇阿玛最近身子骨还好吧？”
胤禛瞥了他一眼：“皇阿玛龙体安康。”
说完就不接了。
胤禟讪讪地端起酒杯喝酒。
宴席散了，天色已晚。
胤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胤禛一眼。
“四哥，多谢。”
“自家兄弟。”
胤禛站在廊下：“路上小心。”
胤禵上了轿子。
胤禩几个也陆续散了。
花厅里恢复了安静。
林薇从西跨院过来，看见胤禛还站在廊下。
“都走了？”
“走了。”
“累不累？”
胤禛转身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林薇给他倒了杯热茶。
“今天表现不错。”
——接风宴办成了。
——四爷表现满分。
——只叙兄弟情。
——不碰朝政。
——康熙最吃这一套。
胤禛端着茶盏。
“你说皇阿玛会听到什么？”
“耳目肯定都禀报上去了。”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
“你对十四爷关怀备至，没有半点嫉妒，只有兄弟情分。”
——“老四有长兄的样子。”
——这句话值千金。
——八爷党上蹿下跳。
——抵不过四爷这一场宴。
——不争即争。
——说了一万遍。
——就是这么个用法。
胤禛喝了口茶。
不全是演的。
十四弟在西北，确实吃了苦。
这一点真心，反而帮了他。
次日。
乾清宫。
康熙听完耳目回报，放下茶盏。
“老四亲自执壶？”
“是。”
耳目跪在地上。
“王爷还特意备了羊肉手抓和油泼面，说是十四爷在西北吃惯了。”
“说了什么？”
“只聊西北风物和将士，朝政一个字都没提。九爷想问，王爷岔开了话头。”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老四，有长兄的样子。”
耳目垂着头，不敢接话。
康熙挥了挥手：“退下吧。”
耳目退出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康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老四这些年，倒是沉得住气。
十天后。
胤禵离京返西北。
临行前，他特意来辞行。
胤禛在书房见他。
“这么快就走？”
“皇阿玛的意思。”
胤禵站在书案前：“西北还有军务。”
胤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推到胤禵面前。
“这是什么？”
“弓。”
胤禛说：“你好武，这把弓拿去用。”
胤禵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把黑漆弓，弓身雕着云纹。
“四哥……”
“别推辞。”
胤禛站起身：“路上小心。”
胤禵看着那把弓，喉结滚了一下。
“四哥，多谢。”
“自家兄弟。”
胤禵抱着匣子出了书房。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站在廊下。
胤禵转身走了，步伐坚定，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