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服用丹药一事很快传到朝堂。
吉顼闻讯,心中焦灼万分。
此前几番廷谏,
他直言丹石长生乃是虚妄等,
早已惹得武曌心生厌烦。
武曌只觉他固执迂腐,屡屡拂逆圣意,
劝谏的话语听得越多,反感便越重。
可吉顼眼见武曌已经开始服食丹药,
心中忧惧难安,不愿就此缄口。
圣历三年正月初八,朝会之上,百官按班次分列。
吉顼出列,执笏躬身,再度恳切上奏,
苦劝武曌摒弃丹药,远离方士。
武曌端坐在御座,听着熟悉的谏言,眉峰微蹙。
今早丹药带来的暖意尚在四肢百骸,
耳边又响起一番喋喋劝阻。
她强压心头不快,垂眸看向阶下的吉顼。
她执掌朝政数十年,
杀伐决断、威震四海,
何曾需要臣子反复揣测、步步逼压?
何曾容得旁人曲解她的初心、桎梏她的帝王决断?
龙颜骤然震怒,冰冷威严的嗓音陡然响彻整座紫宸殿,
压过满堂所有声响:
“够了!
吉卿所言古往今来、兴衰得失,朕早已烂熟于心、听之厌之!
无需再絮絮叨叨、多言聒噪!”
满堂朝臣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半句,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吉顼身形没有退缩,他执笏伏身,
不曾因女皇盛怒而有分毫畏缩,
高声叩答:
“陛下!臣自知言语逆耳,惹陛下不悦。
可臣之所以屡犯天颜,冒死进言,
并非为一己声名,全然是为大周社稷!”
武曌眸光凌厉如刀,死死锁定阶下的吉顼,
半生杀伐气魄尽数绽放,威压滔天:
“吉卿可知,
朕年少侍奉太宗皇帝,
宫中曾有名马狮子骢!
此马神骏无双、桀骜难驯,
筋骨彪悍、性情狂烈,
满宫驭马之人,
无一人能将其驯服!”
吉顼心中茫然困惑,
全然不解女皇为何盛怒之际,
忽然追溯年少旧事,此等过往闲情,
分明与今日丹药谏言、社稷安危毫无干系。
他心底隐隐揪紧,万般忧惧翻涌,暗自揣测:
莫非陛下连日服食丹石,
燥火扰神、心智昏扰,
才会言语飘忽、离题万里?
纵然心头百念丛生,他依旧伏地叩首,
神色端肃刚正,直言回奏:
“臣有所耳闻,
陛下少年聪慧、早具雄姿,
往昔种种传奇,天下皆知。
只是臣愚钝,不解陛下此刻提及旧事之意。
然臣今日冒死进谏,
唯念圣躬系天下根本,
长生不老,乃是世人虚妄,
此事关乎大周国运、万民依托,
臣纵使万死,亦不敢闭口不言、坐视隐患!”
武曌垂眸睨着阶下伏地的吉顼,
眸光沉冷,声线淡漠却带着覆压朝堂的帝王威压:
“彼时朕不过区区宫女,位卑身弱,
却敢向太宗进言:
妾可驯服此烈马,
但需三物!
一为铁鞭,二为铁楇,三为匕首!
铁鞭抽打,若其不服,
便以铁楇重击其首!
若依旧桀骜叛逆、不肯驯服,
便以匕首断其喉,除其顽逆!
太宗彼时盛赞朕之志,称朕胆识过人、心性果决!”
她话音陡然变冷,戾气凛然,字字如惊雷落地:
“你几番妄议圣心、揣测君意、步步逼压,
屡屡犯颜直谏,喋喋不休,
吉卿难道要污朕的匕首,试朕锋芒!”
一语落地,震彻大殿。
吉顼浑身巨震,瞬间面无血色,
冷汗顺着脊背层层浸透朝服,双腿发软,
心神惊惧到了极致。
往日论事,陛下虽时有不悦,
却每每包容他的直言。
陛下多年来忍他由他,
屡屡宽宥这份刚直,
久而久之,竟让他忘却御座之上的不是一位从善如流的长者,
而是手握生杀、威临四海的帝王。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在地,
身躯止不住颤抖,连连拜伏求饶:
“臣!臣罪该万死!
臣妄揣圣意、言语聒噪,
触怒天颜,恳请陛下恕罪!”
阶下所有朝臣尽数垂首屏息,
无人敢抬头直视御座,
心底皆是惶然敬畏。
谁都清楚,陛下这番话,
不止是训斥吉顼一人,
更是警示满朝文武——
帝王心思,不容揣测;
君权决断,不容置喙!
武曌冷冷俯瞰着阶下惶恐跪拜、汗流浃背的吉顼,
眼底怒意沉沉,却未动杀心。
她心中透亮,吉顼虽然愚钝揣测、犯颜聒噪,
但也罪不至死。
且吉顼有干略、通政务、善权谋,
是她一手提拔、悉心信任的腹心重臣,
朝堂之上,可用之才本就寥寥,
她惜其才干、念其忠心,
本就无意重罚。
今日龙颜大怒,
不过是厌烦群臣妄揣圣心,
曲解她一片安稳社稷的本心。
片刻之后,武曌冷声开口,威严渐敛:
“起来吧。
朕知你忠心,恕你今日妄言之罪。
往后不许再妄自揣测圣意、附议喧嚣。”
“谢陛下隆恩!臣谨记圣训,再不敢妄言!”
吉顼颤声谢恩,缓缓起身,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神依旧惶然,再无半分方才侃侃而谈的意气。
此事看似就此揭过,
圣怒消解、君臣作罢,
可朝堂风波、人心裂隙,
已然悄然种下。
殿外立班的一众武氏诸王,
将方才全程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武懿宗、武三思等人素来嫉恨吉顼,
深知吉顼身为陛下心腹,
却一心依附太子、偏袒李氏宗室,
处处压制武氏外戚,
屡次在朝堂维护东宫、打压武家势力,
早已对他恨之入骨,
隐忍许久,只待时机除之。
今日吉顼触怒龙颜、当众失仪,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众武氏族人暗中对视一眼,心底皆是盘算,杀机暗涌。
忠直,在朝堂纷争之中,有时便是最致命的软肋。
自此之后,武氏诸王暗中联手,
四处搜罗吉顼的错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