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日之后,
武氏众人查到确凿把柄——
吉顼胞弟依仗兄长宰相权势,
暗中钻营、弄虚作假,
假冒资历、违规冒授官职,
触犯朝堂律令。
一众武氏权贵当即联名上奏,
尽数揭发罪状,
证据俱全,直指吉顼纵容亲属、徇私枉法、有负圣恩。
奏折摆上武曌御案。
武曌阅罢奏折,神色沉寂,
纵使她再信任吉顼、再惜其才干,
也无法徇私包庇、罔顾国法。
无奈之下,武曌只能依律处置,
正月二十八,武曌下旨将吉顼贬黜出京,调离神都,外放偏远州县任职。
圣谕下达,吉顼心中悲戚、万般怅然,却只能叩首领旨。
数日之后,秋风萧瑟,落叶满阶。
吉顼收拾行装,即将离京远赴贬所,
此生不知何日方能重回神都、再见天颜。
临行之前,他依例入宫辞驾,获武曌召见。
紫宸殿内,秋光微凉,烟气沉沉,
君臣相对而立,不复往日从容论政、君臣相得的光景。
吉顼立于殿中,
回望自己数年朝堂沉浮、承蒙圣眷、身居宰辅的岁月,
又思如今李武对峙、朝堂暗流汹涌、未来必有纷争的隐患,
一时间百感交集,悲从中来,双目泛红,热泪滚落。
他双膝跪地,叩首泣诉:
“陛下,臣今日远赴蛮荒,远离阙庭,
此生恐无归京之日,无再见陛下之期!
臣身虽远、心忧社稷,
临别之际,愿冒死进最后一言,恳请陛下垂听!”
武曌看着眼前这位曾深得自己信任、刚直忠勇,
如今落寞落魄、即将远贬的臣子,
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吉卿起身落座,有话直言无妨。”
吉顼起身落座,拭去颊边泪水,
收敛悲戚神色,目光恳切凝重,缓缓开口问道:
“陛下,臣敢问,
水土相融,合而为泥,浑然一体,
可有纷争?”
武曌眸色微动,淡然作答:
“水土合一,浑然无别,自然无争。”
吉顼再问,字字沉重,直击朝堂核心利弊:
“若将这一团浑然泥土,
一分为二,一半塑为佛像,
一半塑为天尊,
佛道有别、名分有异,
二者可有纷争?”
武曌眸光一沉,心底瞬间通透其深意,缓缓道:
“名分割裂、归属不同,
自然必有纷争对立。”
得此答复,吉顼起身,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
语气恳切泣然,句句皆是肺腑忠言、社稷至理:
“诚如陛下所言!
宗室与外戚,
便是这佛道两分、名分对立之物!
李氏宗室,乃天下正统、储君所在;
武氏外戚,乃陛下亲族、当朝贵爵!
若两派各守本分、各安其位、不越矩、不僭权,
各司其职、互不侵轧,
则朝堂安稳、天下太平、四海无争!
可如今储君已立,
东宫正统已定,
本该李氏主天下、外戚居臣位,
可武氏诸人依旧高居王爵、手握重权、盘踞朝堂!
是陛下将两分势力同置朝堂、同握权柄,
名分不清、尊卑不明!
长此以往,臣敢断言,
他日陛下千秋之后,
李氏宗室与武氏外戚,
必因权柄名分大打出手、相互倾轧、血战不休!
两派相争,朝堂大乱、社稷动荡,
最终两派皆不得安、天下皆不得宁!
此非臣危言耸听,
乃是必然之大势!”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秋风穿窗而入,微凉浸骨。
武曌静坐御座,久久沉默无言,
吉顼所言,她何尝不知?
身后的风波,
她早已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推演。
正因她清清楚楚想见千秋之后李、武两家剑拔弩张、祸起萧墙的惨状,
她才早早筹谋,苦心布局。
为消弭日后的仇隙,
她召集李氏诸王与武氏子弟齐聚明堂,
当众设下名堂盟誓,
令两族子弟饮下血酒,
立下永世不相攻伐的誓约,
将盟书刻于铁券,收纳进史馆,
留给后世为凭。
又想方设法促成两家联姻,
以儿女姻缘牵绊彼此,
借着姻亲纽带,弥合宗族间的隔阂。
平日里也时常训诫武氏子弟,
叮嘱他们收敛气焰,谨守臣子本分,
不可恃宠骄横、侵凌东宫。
她费尽心机,
一面保全国祚能够平稳接续,
一面保全武氏一门身家性命。
制衡、联姻、铁券盟誓,
桩桩件件,皆是为了消融日后的祸根。
吉顼只看见了眼下权位混杂的隐患,
却未曾看透她长久以来的全盘考量。
她想保全李氏成全储君大业,安稳归政;
亦想保全武氏族人,
保全自己半生崛起的宗族血脉,
不忍亲族覆灭、尽数凋零。
她周旋两派之间数十年,
制衡拉扯、平衡利弊,
只为求得一个两全之法,
保两派平安、保社稷安稳。
她能做的,已经都做尽了,
余下,便听天命吧。
她缓缓抬眼,
望向阶下心急如焚的吉顼,
神色冷淡,辨不清喜怒。
良久,武曌轻轻叹息一声,
声音低沉:
“吉卿所言朕何尝不知?
只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宗室外戚之势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朕已然年迈力衰,又能如何?”
一语终了,道尽千古帝王的无尽遗憾与身不由己。
吉顼望着眼前垂暮的帝王,
心中万般悲戚,终究无言再谏。
他知晓,陛下通透一切,
却早已深陷棋局、无力回天。
深秋紫宸殿的秋风里,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朝堂博弈,制衡拉扯,帝王孤苦,
尽数藏在这一句无可奈何之中。
秋风穿窗,殿内微凉,
方才君臣对峙的肃杀戾气缓缓散尽。
吉顼终是叩首谢恩,
躬身退下,
君臣自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面朝堂的喧嚣,
殿内只剩武曌一人静坐御座之上。
漫无边际的疲惫,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她这一生,斗权臣,平叛乱,
改朝换代,执掌万里江山。
天下苍生,朝堂百官,
哪一个不是她一手提拔、一手赐予荣华爵禄。
她给他们官位,给他们权柄,给他们安身立命的富贵。
可偏偏,就因为她是女子,
这满朝臣子心底,
便永远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他们面上俯首称臣,恭顺叩拜,
可心底深处,从未真正认同她这九五之尊。
口中所谓的“以待天时”,
说到底,不过是静待时机,
要将她从这龙椅之上拉扯下来。
“朕殚精竭虑,日夜操劳,
修法度,安百姓,整饬吏治,
调和李武两族,费尽心力想要保全社稷安稳。
可无论朕做多少功绩,
无论朕如何体恤臣下,
他们依旧认为朕该老老实实待在后宫颐养天年!
他们享受着朕带来的太平,
享用着朕赐予的权势,
背地里却时时刻刻惦念着推翻朕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