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无力地搭在御案边缘。
她斗赢天地,
却终究还是输在了世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成见里。
她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
纵然有满心委屈,万般疲惫,
也绝不允许自己长久沉溺。
不过片刻,那缕怅然便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深处。
她缓缓睁开双目,
眼底的落寞尽数敛去,
重又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沉毅。
抬手抚过案上堆叠如山的奏章,
那些各地呈报的民情,
官吏任免的文书,
边境传来的军报,
一桩桩一件件,
皆是天下苍生系于一身的重担。
个人的悲喜,在江山社稷面前,终究只能暂且搁置。
这一夜,她伏案批阅奏折,直至更深漏尽,方才歇息。
次日早朝,百官分班奏事,朝堂之上,
武曌端坐御座,神色威严如常,
决断明快,看不出半分昨日心绪的痕迹。
朝会散罢,群臣依次退去,殿内渐渐空旷下来。
内侍躬身立于阶下,听候旨意。
武曌淡淡开口:
“传狄仁杰,入内殿单独觐见。”
不多时,狄仁杰整肃朝服,缓步踏入内殿。
御案之上依旧堆满未阅的文书,女皇端坐其上。
狄仁杰是武曌最信任的臣子,
多年来,狄仁杰为她识人辨才、举荐贤良,
所荐之人无一庸碌,
姚崇、桓彦范、敬晖诸臣,
皆是国之栋梁,
经他举荐入朝,尽数被她破格重用,
稳居朝堂要职,撑起大周半壁朝局。
心绪稍定,武曌抬眸,目光温和落向狄仁杰,缓声道:
“狄卿,如今朝堂新旧更迭,
朝中尚有不少职位待贤补缺。
朕知你眼光独到,
从不徇私媚上,素来能为朕举天下英才。
今日朕再问你,
朝野之间,可有沉于下僚、怀才未展的贤能之人,
可举荐入朝,为大周效力?”
狄仁杰从容应道:
“陛下识人善任、虚怀纳贤,
乃社稷之幸。
臣遍历朝野百官,
观尽地方吏治,
确有一位老臣,
沉滞多年,身负宰相之才,
却始终未得大用,堪当重任。”
武曌眼底微亮,语气愈发信任柔和:
“哦?是何人?
你尽管道来,但凡你所举荐,
朕素来深信不疑,
必当酌情擢拔,绝不埋没人才。”
狄仁杰思索片刻,轻声道:
“回陛下,此人乃荆州长史张柬之。”
“张柬之?”
武曌口中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方才眼中那一点期许,悄然淡了下去,
她对张柬之并非毫无印象。
此人年岁已高,饱读经史,
才干诚然不俗,
可立场与自己相左。
若是将此人擢入中枢,
委以宰辅之任,
以他的性情,日后朝堂之上,
必定是事事与自己意见相左,
日日当庭争辩,徒增朝堂纷扰。
可狄仁杰素来识人,从不妄荐,她又不好直接驳回。
狄仁杰抬眸,神色笃定,缓缓应道:
“是的,陛下。”
狄仁杰字字郑重,恳切进言,
“张柬之深耕经史,通晓政务,
沉稳老练、刚正不阿,
深谙治国安邦之道。
其人心有丘壑、格局深远,
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久屈下位,实属大材小用,委屈贤才。”
武曌沉吟片刻,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显露心中的顾虑,只淡淡开口:
“朕记得此人。
确是久居外任,沉于下位。
既然狄卿力保,
那便擢升他为洛州司马,
令他先在地方历练一番。”
张柬之年岁已高,
不知还有多少岁月历练,
但狄仁杰知晓圣意已定,
不再多言:
“陛下圣明。”
此时张柬之方才调任荆州长史不过月余。
他因直言刚正忤逆圣意。不得中枢重用,
此番驻守荆楚,远离东都朝堂纷争,
看似闲散安稳,心中却始终牵挂庙堂社稷、天下苍生。
到任未久,
他便与时任卸任待迁的弘农杨氏杨元琰一见如故。
二人皆是心怀家国、恪守唐臣本心的骨鲠之士,
痛惜时局偏颇。
白日各司公务、整肃地方吏治,
入夜便常常相聚府中,
秉烛对坐、彻夜长谈,
论朝政得失、辩天下大势,
心意相通、引为知己。
今夜江风浩荡,星河垂野,
万里长江碧波滔滔,
洗净尘俗喧嚣。
二人暂且搁置案牍公务,
泛舟江心,一叶扁舟飘摇云水之间,
远离州县耳目,
得以敞怀直言,尽吐胸臆积郁。
江风拂动二人官袍,凉意浸衣,
张柬之望着神都洛阳的方向,
眼底凝着沉郁忧色,率先开口,语声低沉喟叹:
“如今陛下年近耄耋,
本当清心静养,惜福守成,
安稳坐镇后宫。
可如今偏偏沉迷仙道长生之术,
宠信方士胡超,
耗举国巨资炼制长生丹药,
痴心妄想求长生永驻、千秋不老,
何其虚妄!”
杨元琰立在舟边,凭栏望着滚滚东流江水,
眉宇间满是痛心无奈,颔首附和:
“张公所言字字切中时弊!
我遍历数州吏治,所见所闻皆是人心浮动、朝野非议。
陛下如今耽于修道炼丹、祈福延寿,
女主临朝数十载,励精图治、定乱安邦,
确有帝王雄才,
可晚年沉溺虚妄、执迷长生,
早已失了早年勤政爱民、清明治世的本心。”
张柬之指尖微攥,目光坚定,
藏着数十年未改的复唐之志,缓缓续道:
“社稷者,李氏之社稷;
天下者,唐氏之天下。
陛下代唐建周、临朝称制,
掌天下权柄已然数十年,
功过是非已然定格。
如今天下安定、储位已定,
东宫正统明晰,
陛下年事已高,
本当顺势归政、退位颐养,
成全一世英名,安定朝野人心。
何苦执着权位、贪求长生,
令朝堂暗流涌动,
天下人心惶惶?”
“是啊。”
杨元琰长叹一声,语声恳切,满是忠臣忧思,
“储君久历磨难、仁厚守正,
早已具备君临天下、理政安邦的气度。
陛下年迈昏聩,耽于丹药仙道,
已然不适合再独掌乾坤、总揽朝纲。
若能早日退位,
令东宫登基主政,
归政李唐、拨乱反正,
方能安定朝野,稳固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