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炉烟袅袅,紫烟缓缓盘旋升腾。
武曌端坐御座,鬓边霜发隐约,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而立的诸位宰相。
今日召宰辅对仗议事,人事任免乃是重中之重。
雍州乃是京畿根本,雍州长史一职,
掌神都周遭民政、刑狱、户籍,事务繁剧,乃是天下要害之位。
此职扼守帝都门户,手握畿内万民、狱讼与地方武装调度之权,
向来不可令一人长久居守。
帝王用人之道,最忌重臣久居要地。
若是一人在这等权位上坐得久了,
长年就地施恩,地方官吏、乡绅豪强尽数仰其鼻息,
日久便会私下联结,滋生朋党。
上下勾连,声息相通,畿内人心渐渐只知长史,不知朝廷。
一旦权势盘根错节,根基牢不可破,
若生异心,神都腹心之地便会动摇,祸起肘腋,防不胜防。
是以历代惯例,京畿重职,必按时迁转,拆其势力,断其私交,防微杜渐。
薛季昶干练强干,久镇雍州,根基深厚。
武曌心中暗自权衡,
薛季昶才干固然可用,但久掌畿辅,这份扎根在帝都脚下的势力,终究是隐患。
纵然其人当下并无反心,可权势养人,
周遭依附者日多,难保他日不被裹挟,生出非分之想。
武曌此番想要迁调薛季昶,表面上是循官吏轮换的旧例,实则是借着迁转之名,拔去京畿这股已经扎深的力量。
空出雍州长史这个要害位置,她便可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
此前张易之和张昌宗曾数次在御前闲谈,举荐自家弟弟张昌期,
言语温雅、分寸得当,
在女皇面前从容夸赞昌期,
说其年少敏学、通晓律令,
在岐州任上勤恳恭谨、恪守法度,
只是任职地偏小,不足以展其抱负,
乃是怀才未遇、屈居下僚。
彼时武曌只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却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雍州长史,京畿首职,权重事繁,寻常新进臣子绝无资格触碰。
如此,她便破格一试。
若张昌期果真如张昌宗所言,
有才可用、能治繁剧、镇得住京畿重地,
那便顺势提拔,让张氏手握实职、扎根朝堂,
日后可自保、可护族,也算她暮年对张氏的成全;
若张昌期名不副实、才干平庸、不堪重任,那也无妨。
不过是一次寻常人事任免,用之无妨,败之可撤。
届时顺势将其调任闲职、褪去实权,
也能敲打张氏一族,令他们知晓恩宠有限、权位需才,断了他们滋生妄念的根基。
恩宠是她给的机会,能力是张氏自己的底气。
能用,则荣宠加身;无用,则无功退位。
进退分寸,尽在她一人掌控之中。
这便是武曌今日当庭询问众相、执意要提拔张昌期的真正深意——
既为宠臣铺路,亦以朝堂试才。
只是此事不可强推。
若是径自下诏提拔,朝中必然非议四起,落一个私宠干政的口实。
所以她要当着一众宰相的面,当众发问,试探群臣风向。
武曌声音沉稳,缓缓开口,目光落向阶下众相:
“诸位卿家,雍州长史一职,干系京畿安定。
依诸位之见,谁能够胜任雍州长史一职?”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
众相彼此对视,各怀心思。
片刻之后,有人正要开口举荐,宰相魏元忠率先上前一步,神色凛然,声音洪亮,毫无半分迟疑:
“回禀陛下,如今朝堂众臣,没有人能替代薛季昶。
薛季昶强干有谋,熟稔京畿民政,雍州离不得此人。”
武曌神色不动,淡淡接续:
“薛季昶在京畿任职已久,朕打算另授他别的官职。
众卿以为,张昌期此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变。
其余几位宰相心中了然,明白女皇有意提拔张氏的弟弟。
如今二张圣宠正浓,百官尚且争相趋附,
宰辅们不愿当面忤逆圣意,更不愿得罪张氏兄弟。
于是纷纷躬身,齐声应答:
“陛下选得恰当!
张昌期年少有才,定能治理好雍州!”
满殿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唯独魏元忠昂首而立,没有半分退让,高声直言:
“陛下,张昌期不能担此重任!”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其余宰相皆侧目看向魏元忠,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武曌眉峰微蹙,看向魏元忠,语气平静:
“魏卿何出此言?你且说说缘由。”
魏元忠拱手,侃侃而谈,字字铿锵,毫不避讳:
“张昌期年纪尚轻,不熟政务。
先前他在岐州担任刺史之时,不恤百姓,治理无方,
当地百姓大量逃亡,户口几乎流失殆尽。
雍州是帝都所在,万国来朝,政务繁重繁杂,关乎神都安稳。
这般要紧的位置,怎可托付于不善理政之人?
论才干、论经验,远不如薛季昶干练熟悉地方事务。
臣以为万万不可。”
一番话,坦荡刚直,句句直指张昌期的劣迹,丝毫不顾及张氏颜面。
御座之上,武曌心中翻涌着重重矛盾。
她抬眼看向阶下立得笔直的魏元忠,一时难以断决。
她心底不由生出一丝疑虑:
魏元忠这般竭力阻拦,
究竟是纯粹为公,据实陈述利弊,
还是心底本就带着对张氏兄弟根深蒂固的偏见,
借机打压张氏?
这些年来,魏元忠素来憎恶近幸干权,屡次在御前直言,斥责小人侍于君侧。
今日一见她打算擢拔张昌期,便不惜当众顶撞,
难保没有挟一己好恶、刻意折辱张氏的心思。
可转念细想,魏元忠所言,又绝非虚言。
张昌期在岐州任上户口流亡,乃是有据可查的实情。
雍州掌畿内民政刑狱,牵系神都安危,
事务千头万绪,绝非年少浮躁之人能够担起。
倘若强行把张昌期放在这个要害位置,
一旦治理崩坏,京畿生乱,朝野非议便会蜂拥而至,反倒不妙。
武曌沉默良久,殿内静得只余下炉香缓缓升腾。
她清楚,今日不宜强推此事,
于是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魏卿所言,亦有道理。此事暂且搁置,容朕再细细思量。”
朝议就此转向别的议题。
待到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离大殿。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方才殿上魏元忠当众驳斥、直言昌期无能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头翻涌。
二人行出宫门,登上马车,车厢之内,方才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车帘垂下,隔绝外面人耳目。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往张氏府邸。
张易之脸色阴沉,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一股怒火难压。
他猛地一拳轻砸在车厢木壁上,声音低沉,满是戾气:
“好一个魏元忠!今日大殿之上,当众折辱我张氏!
满朝宰相全都体察陛下心意,唯独他,公然顶撞陛下,当众贬低昌期!
这哪里是评判官吏才干,分明就是冲着你我兄弟而来!”
张昌宗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衣袖,眉头紧锁。
方才在殿上,魏元忠慷慨陈词,字字直指张氏,
他站在班列之中,只觉得颜面尽失。
往日百官谄媚逢迎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偏偏魏元忠,丝毫不怕得罪他们张氏。
张昌宗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郁:
“兄长,魏元忠身为宰相,
当众直言昌期不堪大用,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扫了咱们颜面。
今日一事传出去,那些原本想要依附我张氏的官员,难免心生迟疑。”
张易之侧过头,看向张昌宗,眼底恨意翻涌:
“何止今日这一桩旧怨!你莫非忘了早年旧事?
当初,魏元忠担任洛州长史之时,
牙参之日,厉声呵斥昌仪,硬生生将他从堂上赶下去,当众折辱咱们张氏族人!”
张昌宗闻言,心头怒火更盛,低声问道:
“此事我尚有印象,只是彼时我以为,那只是魏元忠恪守官威,没想到他对我张氏敌意竟这般深重。
还有别的事?”
“自然还有!”
张易之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更浓,
“还记得我那个家奴吗?
那奴仆在神都街市与人起了纷争,一时失度。
魏元忠不问情由,直接下令,将我的家奴当众施以杖刑,活活打死!
那是我的贴身奴仆!
他这般行事,根本没有将你我兄弟放在眼里!”
张昌宗微微一怔,细细回想,才惊觉旧怨层层叠加,从来不是一日而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又藏着一丝不甘:
“原来这些事,都是积怨。
从前我只当魏元忠只是性情刚直,秉公办事。
如今看来,他心中,本就厌恶你我兄弟。”
张易之看着弟弟,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愈发狠厉:
“哪里只是厌恶?
他早已视你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敲在张昌宗心上。
他豁然抬眼,眼底满是错愕,随即转为愠怒:
“我等并未得罪过他,可他却始终想致我们于死地!”
“正是!”
张易之重重颔首,
“如今他借着昌期这件事,当众发难,挫我张氏声势。”
张昌宗沉吟片刻,眉头紧锁,缓缓说道:
“兄长,今日朝堂之上,众宰相全都顺势附和陛下提议,
唯独魏元忠一人挺身而出,直言反对,
此人一日在相位之上,咱们张氏想要在朝堂立足,便处处受掣肘。”
张易之目光锐利,以前像只温顺小白兔的弟弟,如今的成长格外惊人,
他沉声追问一句:
“那依六郎之见,该当如何?”
张昌宗垂眸思索片刻,女皇的那份信任与恩宠,他历历在目。
他好不容易踏出踏入朝堂的第一步,刚刚尝到立足朝堂的滋味,绝不能被魏元忠这般阻拦:
“兄长,绝不能任由魏元忠这般屡次折辱我张氏,继续在圣上面前诋毁你我。”
张易之眼神狠厉:
“那是自然,今日他反对提拔昌期,
来日若是寻到机会,继续在御前进言,
不断构陷你我,长此以往,圣恩自然就慢慢衰减。”
张昌宗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往日几分柔软,多了一层冷意:
“兄长,圣恩难得。
咱们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涉足政务,慢慢积攒势力。
魏元忠这般强硬,处处与我张氏作对,便是拦在咱们身前的巨石。
这块石头不挪开,
往后无论咱们想要提拔族人,还是在朝堂之上建言做事,
都会屡屡被他阻拦。”
张易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你总算看透了。
此人刚直,不肯被权势收买,
百官可以谄媚,唯独魏元忠软硬不吃。
好言拉拢行不通,那便只能另寻法子。”
张昌宗看向张易之,低声问道:
“兄长打算怎么做?
魏元忠身居宰相高位,根基深厚,想要撼动他,谈何容易。
若是行事不慎,反而会被他抓住把柄,在陛下面前控诉咱们构陷大臣。”
“咱们不必主动捏造无根之言。”
张易之声音压低,缓缓说道,
“魏元忠性情刚烈,素来口无遮拦。
咱们只需留心,收集他私下的言语。
只要寻到半句对陛下不敬、或是心怀异谋的言辞,便可禀奏女皇。
陛下年高,最忌讳臣子心怀二心。
只要抓住这个要害,不愁扳不倒魏元忠。”
张昌宗心头一动,沉思良久,慢慢开口:
“话虽如此,可魏元忠身为宰相,一言一行都有旁人留意。
想要抓到他的把柄,怕是不易。
万一找不到实据,贸然进言,陛下会疑心是你我挟私报复。”
张易之摇了摇头,目光笃定:
“你无需担忧。
朝堂之中,并非所有人都真心向着魏元忠。
不少官员畏惧圣宠,愿意依附咱们。
咱们可以暗中吩咐心腹,多方打探魏元忠的言行。
他心中本就不满陛下重用你我,私下和亲信闲谈之时,难免口出怨言。
只要耐心等候,总能寻到破绽。”
张昌宗低声说道:
“我只是担心,陛下心中清楚魏元忠忠直,未必会轻易降罪于他。
今日朝堂之上,魏元忠当众反驳陛下提议,陛下也只是将此事搁置,并未责罚魏元忠。
由此可见,陛下爱惜他的才干。”
张易之冷笑一声:
“陛下爱惜他才干不假,可陛下更忌讳有人觊觎神器、心怀异志。
才干再高,若是生出不臣之心,陛下断然不会姑息。
魏元忠口口声声斥责你我是小人,可他私下若是说了大逆不道之语,
再忠直的臣子,陛下也容不下。”
张昌宗静静思索,心底的恨意一点点滋生。
他想起朝堂之上魏元忠慷慨陈词,当众驳斥张氏;
想起昔日张昌仪被呵斥,家奴被杖杀;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涌上心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沉定:
“兄长所言有理。
魏元忠屡次折辱张氏,与我等势同水火。
今日朝堂一事,便是明证。
只要他还在相位,我张氏便永无宁日。”
张易之看着弟弟,见他终于下定决心,眼底满是快意:
“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咱们不必急于一时,慢慢布局。
只要寻得机会,便在御前揭发。
只要除去魏元忠,朝堂之上,便少了最棘手的拦路之人。
届时,咱们张氏族人想要求取官职,便再无人这般强硬阻拦。”
张昌宗抬眸,眼底锋芒渐起:
“兄长所言极是。”
马车继续向前行进,车厢之内,兄弟二人低声谋划,言语之间,恨意层层叠加。
往日零星的矛盾,经今日朝堂这场人事争辩,彻底激化。
张易之、张昌宗心中,对魏元忠的嫉恨,愈发深重,已然生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