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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武则天- 第1105章 激化-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05章 激化
    殿内,炉烟袅袅,紫烟缓缓盘旋升腾。

    武曌端坐御座,鬓边霜发隐约,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而立的诸位宰相。

    今日召宰辅对仗议事,人事任免乃是重中之重。

    雍州乃是京畿根本,雍州长史一职,

    掌神都周遭民政、刑狱、户籍,事务繁剧,乃是天下要害之位。

    此职扼守帝都门户,手握畿内万民、狱讼与地方武装调度之权,

    向来不可令一人长久居守。

    帝王用人之道,最忌重臣久居要地。

    若是一人在这等权位上坐得久了,

    长年就地施恩,地方官吏、乡绅豪强尽数仰其鼻息,

    日久便会私下联结,滋生朋党。

    上下勾连,声息相通,畿内人心渐渐只知长史,不知朝廷。

    一旦权势盘根错节,根基牢不可破,

    若生异心,神都腹心之地便会动摇,祸起肘腋,防不胜防。

    是以历代惯例,京畿重职,必按时迁转,拆其势力,断其私交,防微杜渐。

    薛季昶干练强干,久镇雍州,根基深厚。

    武曌心中暗自权衡,

    薛季昶才干固然可用,但久掌畿辅,这份扎根在帝都脚下的势力,终究是隐患。

    纵然其人当下并无反心,可权势养人,

    周遭依附者日多,难保他日不被裹挟,生出非分之想。

    武曌此番想要迁调薛季昶,表面上是循官吏轮换的旧例,实则是借着迁转之名,拔去京畿这股已经扎深的力量。

    空出雍州长史这个要害位置,她便可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

    此前张易之和张昌宗曾数次在御前闲谈,举荐自家弟弟张昌期,

    言语温雅、分寸得当,

    在女皇面前从容夸赞昌期,

    说其年少敏学、通晓律令,

    在岐州任上勤恳恭谨、恪守法度,

    只是任职地偏小,不足以展其抱负,

    乃是怀才未遇、屈居下僚。

    彼时武曌只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却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雍州长史,京畿首职,权重事繁,寻常新进臣子绝无资格触碰。

    如此,她便破格一试。

    若张昌期果真如张昌宗所言,

    有才可用、能治繁剧、镇得住京畿重地,

    那便顺势提拔,让张氏手握实职、扎根朝堂,

    日后可自保、可护族,也算她暮年对张氏的成全;

    若张昌期名不副实、才干平庸、不堪重任,那也无妨。

    不过是一次寻常人事任免,用之无妨,败之可撤。

    届时顺势将其调任闲职、褪去实权,

    也能敲打张氏一族,令他们知晓恩宠有限、权位需才,断了他们滋生妄念的根基。

    恩宠是她给的机会,能力是张氏自己的底气。

    能用,则荣宠加身;无用,则无功退位。

    进退分寸,尽在她一人掌控之中。

    这便是武曌今日当庭询问众相、执意要提拔张昌期的真正深意——

    既为宠臣铺路,亦以朝堂试才。

    只是此事不可强推。

    若是径自下诏提拔,朝中必然非议四起,落一个私宠干政的口实。

    所以她要当着一众宰相的面,当众发问,试探群臣风向。

    武曌声音沉稳,缓缓开口,目光落向阶下众相:

    “诸位卿家,雍州长史一职,干系京畿安定。

    依诸位之见,谁能够胜任雍州长史一职?”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

    众相彼此对视,各怀心思。

    片刻之后,有人正要开口举荐,宰相魏元忠率先上前一步,神色凛然,声音洪亮,毫无半分迟疑:

    “回禀陛下,如今朝堂众臣,没有人能替代薛季昶。

    薛季昶强干有谋,熟稔京畿民政,雍州离不得此人。”

    武曌神色不动,淡淡接续:

    “薛季昶在京畿任职已久,朕打算另授他别的官职。

    众卿以为,张昌期此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变。

    其余几位宰相心中了然,明白女皇有意提拔张氏的弟弟。

    如今二张圣宠正浓,百官尚且争相趋附,

    宰辅们不愿当面忤逆圣意,更不愿得罪张氏兄弟。

    于是纷纷躬身,齐声应答:

    “陛下选得恰当!

    张昌期年少有才,定能治理好雍州!”

    满殿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唯独魏元忠昂首而立,没有半分退让,高声直言:

    “陛下,张昌期不能担此重任!”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其余宰相皆侧目看向魏元忠,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武曌眉峰微蹙,看向魏元忠,语气平静:

    “魏卿何出此言?你且说说缘由。”

    魏元忠拱手,侃侃而谈,字字铿锵,毫不避讳:

    “张昌期年纪尚轻,不熟政务。

    先前他在岐州担任刺史之时,不恤百姓,治理无方,

    当地百姓大量逃亡,户口几乎流失殆尽。

    雍州是帝都所在,万国来朝,政务繁重繁杂,关乎神都安稳。

    这般要紧的位置,怎可托付于不善理政之人?

    论才干、论经验,远不如薛季昶干练熟悉地方事务。

    臣以为万万不可。”

    一番话,坦荡刚直,句句直指张昌期的劣迹,丝毫不顾及张氏颜面。

    御座之上,武曌心中翻涌着重重矛盾。

    她抬眼看向阶下立得笔直的魏元忠,一时难以断决。

    她心底不由生出一丝疑虑:

    魏元忠这般竭力阻拦,

    究竟是纯粹为公,据实陈述利弊,

    还是心底本就带着对张氏兄弟根深蒂固的偏见,

    借机打压张氏?

    这些年来,魏元忠素来憎恶近幸干权,屡次在御前直言,斥责小人侍于君侧。

    今日一见她打算擢拔张昌期,便不惜当众顶撞,

    难保没有挟一己好恶、刻意折辱张氏的心思。

    可转念细想,魏元忠所言,又绝非虚言。

    张昌期在岐州任上户口流亡,乃是有据可查的实情。

    雍州掌畿内民政刑狱,牵系神都安危,

    事务千头万绪,绝非年少浮躁之人能够担起。

    倘若强行把张昌期放在这个要害位置,

    一旦治理崩坏,京畿生乱,朝野非议便会蜂拥而至,反倒不妙。

    武曌沉默良久,殿内静得只余下炉香缓缓升腾。

    她清楚,今日不宜强推此事,

    于是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魏卿所言,亦有道理。此事暂且搁置,容朕再细细思量。”

    朝议就此转向别的议题。

    待到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离大殿。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方才殿上魏元忠当众驳斥、直言昌期无能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头翻涌。

    二人行出宫门,登上马车,车厢之内,方才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车帘垂下,隔绝外面人耳目。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往张氏府邸。

    张易之脸色阴沉,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一股怒火难压。

    他猛地一拳轻砸在车厢木壁上,声音低沉,满是戾气:

    “好一个魏元忠!今日大殿之上,当众折辱我张氏!

    满朝宰相全都体察陛下心意,唯独他,公然顶撞陛下,当众贬低昌期!

    这哪里是评判官吏才干,分明就是冲着你我兄弟而来!”

    张昌宗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紧衣袖,眉头紧锁。

    方才在殿上,魏元忠慷慨陈词,字字直指张氏,

    他站在班列之中,只觉得颜面尽失。

    往日百官谄媚逢迎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偏偏魏元忠,丝毫不怕得罪他们张氏。

    张昌宗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郁:

    “兄长,魏元忠身为宰相,

    当众直言昌期不堪大用,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扫了咱们颜面。

    今日一事传出去,那些原本想要依附我张氏的官员,难免心生迟疑。”

    张易之侧过头,看向张昌宗,眼底恨意翻涌:

    “何止今日这一桩旧怨!你莫非忘了早年旧事?

    当初,魏元忠担任洛州长史之时,

    牙参之日,厉声呵斥昌仪,硬生生将他从堂上赶下去,当众折辱咱们张氏族人!”

    张昌宗闻言,心头怒火更盛,低声问道:

    “此事我尚有印象,只是彼时我以为,那只是魏元忠恪守官威,没想到他对我张氏敌意竟这般深重。

    还有别的事?”

    “自然还有!”

    张易之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更浓,

    “还记得我那个家奴吗?

    那奴仆在神都街市与人起了纷争,一时失度。

    魏元忠不问情由,直接下令,将我的家奴当众施以杖刑,活活打死!

    那是我的贴身奴仆!

    他这般行事,根本没有将你我兄弟放在眼里!”

    张昌宗微微一怔,细细回想,才惊觉旧怨层层叠加,从来不是一日而起。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又藏着一丝不甘:

    “原来这些事,都是积怨。

    从前我只当魏元忠只是性情刚直,秉公办事。

    如今看来,他心中,本就厌恶你我兄弟。”

    张易之看着弟弟,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愈发狠厉:

    “哪里只是厌恶?

    他早已视你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敲在张昌宗心上。

    他豁然抬眼,眼底满是错愕,随即转为愠怒:

    “我等并未得罪过他,可他却始终想致我们于死地!”

    “正是!”

    张易之重重颔首,

    “如今他借着昌期这件事,当众发难,挫我张氏声势。”

    张昌宗沉吟片刻,眉头紧锁,缓缓说道:

    “兄长,今日朝堂之上,众宰相全都顺势附和陛下提议,

    唯独魏元忠一人挺身而出,直言反对,

    此人一日在相位之上,咱们张氏想要在朝堂立足,便处处受掣肘。”

    张易之目光锐利,以前像只温顺小白兔的弟弟,如今的成长格外惊人,

    他沉声追问一句:

    “那依六郎之见,该当如何?”

    张昌宗垂眸思索片刻,女皇的那份信任与恩宠,他历历在目。

    他好不容易踏出踏入朝堂的第一步,刚刚尝到立足朝堂的滋味,绝不能被魏元忠这般阻拦:

    “兄长,绝不能任由魏元忠这般屡次折辱我张氏,继续在圣上面前诋毁你我。”

    张易之眼神狠厉:

    “那是自然,今日他反对提拔昌期,

    来日若是寻到机会,继续在御前进言,

    不断构陷你我,长此以往,圣恩自然就慢慢衰减。”

    张昌宗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往日几分柔软,多了一层冷意:

    “兄长,圣恩难得。

    咱们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涉足政务,慢慢积攒势力。

    魏元忠这般强硬,处处与我张氏作对,便是拦在咱们身前的巨石。

    这块石头不挪开,

    往后无论咱们想要提拔族人,还是在朝堂之上建言做事,

    都会屡屡被他阻拦。”

    张易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你总算看透了。

    此人刚直,不肯被权势收买,

    百官可以谄媚,唯独魏元忠软硬不吃。

    好言拉拢行不通,那便只能另寻法子。”

    张昌宗看向张易之,低声问道:

    “兄长打算怎么做?

    魏元忠身居宰相高位,根基深厚,想要撼动他,谈何容易。

    若是行事不慎,反而会被他抓住把柄,在陛下面前控诉咱们构陷大臣。”

    “咱们不必主动捏造无根之言。”

    张易之声音压低,缓缓说道,

    “魏元忠性情刚烈,素来口无遮拦。

    咱们只需留心,收集他私下的言语。

    只要寻到半句对陛下不敬、或是心怀异谋的言辞,便可禀奏女皇。

    陛下年高,最忌讳臣子心怀二心。

    只要抓住这个要害,不愁扳不倒魏元忠。”

    张昌宗心头一动,沉思良久,慢慢开口:

    “话虽如此,可魏元忠身为宰相,一言一行都有旁人留意。

    想要抓到他的把柄,怕是不易。

    万一找不到实据,贸然进言,陛下会疑心是你我挟私报复。”

    张易之摇了摇头,目光笃定:

    “你无需担忧。

    朝堂之中,并非所有人都真心向着魏元忠。

    不少官员畏惧圣宠,愿意依附咱们。

    咱们可以暗中吩咐心腹,多方打探魏元忠的言行。

    他心中本就不满陛下重用你我,私下和亲信闲谈之时,难免口出怨言。

    只要耐心等候,总能寻到破绽。”

    张昌宗低声说道:

    “我只是担心,陛下心中清楚魏元忠忠直,未必会轻易降罪于他。

    今日朝堂之上,魏元忠当众反驳陛下提议,陛下也只是将此事搁置,并未责罚魏元忠。

    由此可见,陛下爱惜他的才干。”

    张易之冷笑一声:

    “陛下爱惜他才干不假,可陛下更忌讳有人觊觎神器、心怀异志。

    才干再高,若是生出不臣之心,陛下断然不会姑息。

    魏元忠口口声声斥责你我是小人,可他私下若是说了大逆不道之语,

    再忠直的臣子,陛下也容不下。”

    张昌宗静静思索,心底的恨意一点点滋生。

    他想起朝堂之上魏元忠慷慨陈词,当众驳斥张氏;

    想起昔日张昌仪被呵斥,家奴被杖杀;

    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涌上心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沉定:

    “兄长所言有理。

    魏元忠屡次折辱张氏,与我等势同水火。

    今日朝堂一事,便是明证。

    只要他还在相位,我张氏便永无宁日。”

    张易之看着弟弟,见他终于下定决心,眼底满是快意:

    “所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咱们不必急于一时,慢慢布局。

    只要寻得机会,便在御前揭发。

    只要除去魏元忠,朝堂之上,便少了最棘手的拦路之人。

    届时,咱们张氏族人想要求取官职,便再无人这般强硬阻拦。”

    张昌宗抬眸,眼底锋芒渐起:

    “兄长所言极是。”

    马车继续向前行进,车厢之内,兄弟二人低声谋划,言语之间,恨意层层叠加。

    往日零星的矛盾,经今日朝堂这场人事争辩,彻底激化。

    张易之、张昌宗心中,对魏元忠的嫉恨,愈发深重,已然生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