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发动机在几次启动后终于发出了连续的轰鸣声。
他又在修械所的屋顶安装了一台用废铁罐改制的水塔，利用高位水槽的重力向发电机缸套供应循环冷却水，使两台发电机可以轮换运行，为车间提供持续的电力。
车间里的第一盏电灯亮起来的时候，围在门口的战士们张大了嘴，没有人说话。
那盏灯其实就是一颗普通的白炽灯泡，由一段花线吊在车间天花板的钢梁上，通电后发出稳定的黄色光芒。
光把车间里那些落满灰尘的机床和设备从黑暗中勾勒出来，也照亮了那些刚入伍不久的战士脸上凝固的、介于困惑和惊奇之间的表情。
有人在原地站着，安静地向上盯着那团发光的玻璃泡，像在辨认一个刚刚学会的陌生汉字。
另一个人伸手挡在灯泡下方，看着自己的掌纹在黄光下分段清晰起来，又慢慢地放下了手。
陈靖宇蹲在主车间靠门口的一根立柱旁边，手里拿着铅笔，膝盖上摊开一个笔记本。
他没有看那盏灯。
他翻到一页空白页，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迫击炮弹生产线的工位布局草图，从弹体铸造到引信组装，从称量装药到最终检验，每一个工位的位置、所需设备、操作人数和物料转运路径都画得清清楚楚。
屋顶钢梁上那盏电灯的光线照在纸面上，把他铅笔下的每一条线都照得足够清晰。
他检查了一遍布局的顺序和间距，确认了各工位之间的物料流转逻辑，然后在图纸的右下角标注了日期。
一九四六年初，东北的雪还没有化尽，国民党军就在多个方向同时发起了猛攻。
美械装备的部队推进速度很快，清一色的m3半履带车沿公路快速穿插，步兵紧随其后，火力密集，机动性强。
李云龙的部队奉命在营口以北阻击新六军一部，切断他们的北上通道。
陈靖宇在战前跟着侦察排摸到前沿看地形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些半履带车上的机枪火力，而是它们的机动方式，那些装甲车不走大路，专挑两侧的土路和干涸的河床穿插，利用地形避开正面火力点，从预料不到的方向插入侧翼。
他蹲在一处土坎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转身回到了后方。
他的车床上堆着几箱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日军九七式反坦克枪榴弹药柱。
这些弹药柱是以前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一直堆在仓库角落里没用上，因为配套的发射筒早已损坏或遗失，只剩下光秃秃的弹体。
陈靖宇拿起一发弹体，吹掉上面的灰土，用手指抹了一下引信接口的位置，在手里掂了掂。
他在脑海中快速估算了一下这种弹体与现役巴祖卡之间的潜在接口可行性，然后拿起卡尺量了一下弹体尾部的外径，又在纸上画了几条线，丢下笔就开始动手改制。
他让人从仓库里翻出一批从日军报废迫击炮上拆下来的炮管，截成不到一米的短段，在管口焊接了一个简易的尾管座，用来安装九七式反坦克枪榴弹的弹体。
发射筒的尾部用一块钢板封底，装上一个用弹簧和击针自制的击发机构，结构简单，弹簧的弹力经过计算，刚好足以触发枪榴弹的底火。
他把发射筒的底部用木托和铁箍固定成肩扛发射的样式，然后用边角料拼凑了一副折叠式两脚架。
这几根铁管子和弹体组合在一起，放在工作台上看起来简陋得有些可笑。
天亮之前，他带着这几具发射筒和一个硬纸板拼成的靶子去了后面一块洼地。
他把靶子架在几十米外，自己扛起一具发射筒，大致瞄了一下靶子的位置，扣动了扳机。
发射筒尾部喷出一团火焰和浓烟，肩托处传来的后坐力比预想中大。
弹体在飞出筒口后的轨迹笔直，几秒钟后击中了靶板边缘，炸出一个边缘卷曲的窟窿。
靶板在冲击下跳出挂绳的约束，摔到地上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留下的那片暗红色印记。
战斗在次日下午打响。
国民党军的m3半履带车沿着公路两侧的土路快速推进，机枪在行进中向两侧的灌木丛和土丘扫射开路，步兵以班为单位紧随其后。
李云龙把伏击阵地设在公路的一段弯道两侧，弯道迫使半履带车减速，两侧的排水沟和灌木丛为伏击提供了天然的隐蔽条件。
战士们分散趴在排水沟和土坎后面，每人手里攥着一具刚从车间里送出来的粗短的铁管发射筒。
发射筒的外形简陋，涂着一层薄薄的灰漆，露出焊接时留下的焊渣毛边，但弹体已经装好，保险打开。
半履带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铝合金车厢板在下午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第一辆车转入弯道时，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陈靖宇蹲在弯道外侧的土坎后面，手里紧握着一具发射筒，观察到车体通过弯道的习惯性减速点和车速拐点重合的瞬间。
他没有下令开火，他不需要下令，因为每个伏击小组都分到了关于武器和战术的简短介绍，他们知道该在什么距离上打。
第一发弹在五十米左右的位置击中了打头那辆半履带车的侧面。
弹头击中装甲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爆开，火球从车厢内部翻涌出来，把车厢板上钉着的帆布篷布瞬间点燃。
驾驶员推开车门滚落到地上，身上着了火，在路面上翻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后面的几辆车来不及反应，在狭窄的弯道上挤成一团，被接二连三的发射筒火力击中。
四辆车在不到几分钟内就被迫停在路面上，其中几辆已经燃起大火。
没有被击中的车开始向后倒车，试图退出弯道段，在倒车的过程中又有一辆撞上了路边的树桩，车体卡在树木和路基之间动弹不得。
半履带车一瘫痪，协同推进的步兵顿时失去了掩护。
独立团的战士们从排水沟和土坎后面同时开火，冲锋枪和机枪的火力把暴露在开阔地上的国民党军步兵压制在路面两侧。
一部分人试图用火箭筒还击，但射手的身体刚从半履带车后方探出就被子弹压了回去。
战场在十几分钟后开始沉寂，失去装甲掩护的步兵被分割成几段，逐段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