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站在门槛边的陈靖宇，“布雷的事，你来带。”
陈靖宇没有多话，只应了一个字：“行。”
天一擦黑，布雷队就出发了。
陈靖宇带着兵工班和三十名受过训练的民兵，用两匹骡子驮着四十余枚跳雷和百余枚普通雷，沿着山间小路向陈家沟方向摸进。
骡子的蹄子用破布包了，走在山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每个人的背包里还装着挖掘工具和伪装用的草皮、树枝。
队伍在午夜前到达了预定位置。
陈靖宇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沿着那段谷道来回走了一遍，在几个关键位置停下来，用手电快速照了一下路面的土质和两侧的地形。
土路的路面是黄褐色的黏土混着细沙，土质适中，挖坑和盖土都不算难。
路两侧的荒地长满了枯草，草丛高度大约到膝盖，正好可以用来隐蔽雷体的痕迹。
他回到队伍集合的位置，蹲在地上，铺开一张自绘的草图，把谷道的形状和尺寸标了出来。
他用电筒照着草图，指着上面画的几排标记点，对兵工班和民兵们说明布雷方案：“跳雷交错布置成三排。第一排离入口六十米，第二排在两百米处，第三排在四百五十米处。每排间距八米，确保覆盖整个路面宽度。外围撒布普通绊雷作为驱赶雷，位置放在荒地边缘的草丛里和坡脚位置，让鬼子被炸后本能地往路中间躲，正好进入跳雷的杀伤范围。”
他收起草图站起来，看了所有人一眼：“开始。”
布雷队散开，按小组开始作业。
陈靖宇亲自确认了每一枚跳雷的埋设位置和绊线的走向。
他蹲在路边，用手电检查了第一排第一枚跳雷的坑深和盖土平整度，用手指在盖土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土层的松紧程度，然后站起来，用一片树枝扫平了周围的脚印。
他一路走过去，每一枚雷都停下来看了几眼，偶尔蹲下来用手调整一下绊线的张力或者捡掉盖土表面露出来的小石子。
张师傅带着几个老铁匠在队伍最后面，用扫把和树枝把所有走过的脚印和骡子蹄印全部扫平，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干枯的草叶和细土，让地面恢复到没有人来过时的样子。
百来枚普通绊雷被布置在道路两侧的荒地边缘和坡脚。
这些雷不需要太大的威力，它们的任务是驱赶，爆炸声和破片会把受到惊吓的日军士兵从两侧往路中间驱赶，而路中间，是那三排精心布置的跳雷。
当最后一段路面上的脚印被清理干净，天色已经接近破晓前的深蓝色。
陈靖宇蹲在谷道入口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最后一次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自制的试线器，两根细铜线连着一颗小灯泡，把一端的探针分别按在几枚跳雷的绊线连接点上，确认绊线回路通断正常后拆掉了试线器，把工具收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谷道。
整条谷道在晨雾中静默着，路面平整，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
两侧的山腰上，一营的将士在张大彪的指挥下已经完成了部署。
机枪阵地设在坡顶下方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棱线后面，射击视野覆盖了整个谷道。
步兵分散趴在灌木丛和土坎后面，枪口全部指向下方那条灰蒙蒙的土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步枪撞针的保险都已经被悄悄地打开。
山风从谷道北端灌进来，吹动着坡顶的枯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靖宇沿着一条预设的安全通道退出了雷场，在谷道外侧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蹲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谷道。
天色越来越亮，远端的晨雾里已经有了微微发白的轮廓。
日军的人影随时会从谷道的弯道后面出现。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谷道里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浮动，视野最远处也就百来米。
土路的路面在雾气中泛着潮湿的暗黄色，两侧枯草的叶尖上挂着露珠。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几声鸟鸣。
陈靖宇趴在谷道外侧的岩石后面，把望远镜贴在眼前，透过雾气盯着谷道的弯道处。
他的呼吸很轻，手指搁在岩石边缘的凹槽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苔藓。
日军出现了。
最先露出雾气的是一面膏药旗，旗杆斜着伸出来，旗面在潮湿的空气里垂着，没有展开。
紧接着，四路纵队的步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进入谷道，皮靴踏在湿土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刺刀在雾气中闪着冷光，随着步兵的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
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进入谷道大约四五十米，后队还在弯道后面没有完全露出来。
最前面的尖兵是两名扛着探雷器的工兵，探雷器前端的大圆盘贴着地面左右摆动，走几步就停一下，等探雷器的信号稳定了再继续前进。
但他们的动作明显松懈，在之前的扫荡中，独立团的简易地雷已经被他们排了不知多少，工兵们似乎认为这段路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陈靖宇的视线锁定在那两名工兵的脚步上。
他们走得很稳，步伐均匀，探雷器也没有发出报警信号。
路面上的绊线用细铁丝制成，和泥土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又拉得很高，探雷器根本感知不到。
压发雷的引信外壳用的也是非金属材料制成的薄片，他专门让兵工班用竹片和桐油处理过，金属探测器扫过去不会有任何反应。
打头的尖兵左脚跨出一步，落地的瞬间，鞋底绊到了一根横拉在路面上的细铁丝。
铁丝被扯动的一瞬间，地面在他右脚侧后方炸开。
爆炸声在谷道里被两侧的土坡来回反射，变得又闷又响，像一只巨大的拳头砸在地面上。
两名尖兵同时被气浪掀翻，一个往前栽倒，另一个被炸得横飞出去，撞在路面上翻了两个滚才停住。
路边散落的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落在整条队伍的前段。
日军队伍瞬间停住了。
不等指挥官开口，前排的步兵已经条件反射地蹲下，枪口指向两侧山坡。
日军指挥官从队伍中段快步跑到前面，蹲在两名被炸倒的尖兵旁边看了一眼。
一名尖兵的小腿被炸断，血从撕裂的裤腿里涌出来，浸湿了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