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尖兵的腹部被弹片击中，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指挥官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用日语快速下达了命令。
几名猫着腰的工兵从队伍中段跑上来，手里拿着探针和探雷器，在爆炸点周围开始小心翼翼地作业。
一名工兵蹲在地上，用探针在路面上戳下去再拔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另一名工兵用探雷器在路面上来回扫，扫了几步之后探雷器发出了急促的鸣叫声，金属信号。
那名工兵蹲下来，正准备从腰间取下一面小旗来标记位置。
他的脚后跟在蹲下时向后退了不到半步，正好踩在浮土下一个仅露出半厘米高的压发触头上。
触头被踩下去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噌”，像一个铁罐被撬开时漏出的那口气。
工兵脚底的感知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他面前的土层突然裂开，一枚雷体从一个浅坑中弹射而出，带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雷体在工兵面前的腰部高度停住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向上弹起，上升到大约一米二的位置时，在几名工兵和近处警戒步兵全部抬头上望的瞬间，主装药被延时引信引爆了。
轰。
数百片棱形破片在空气中呈球形扩散开来。
爆炸声在谷道的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弯腰探雷的那名工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破片正面击中，整个人像被一柄巨大的锤子从上方砸中，猛地趴倒在地，背上炸开一片深红色。
旁边警戒的几名步兵被飞来的破片打中头部和肩膀，惨叫着倒在地上，有人用手捂住脸，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在湿冷的空气中拉出一条条暗色的细线。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一枚跳雷的爆炸震动了地面，松动了附近几枚雷的压发结构，第二枚跳雷的弹簧触点在震动中被释放，雷体从十几米外的地面弹射而起，在半空中炸开。
然后是第三枚、第四枚。
爆炸声在谷道里接二连三地炸响，间隔不到一两秒，整段道路上空形成一片交错飞舞的破片弹幕。
日军士兵在爆炸响起的一瞬间本能地趴倒在地。
他们按照战场上的标准应对动作，遇炮击或手榴弹时卧倒以减少暴露面积。
但跳雷的破片是从高处向下倾泻的，趴在地上反而把整个后背和头部完全暴露了出来。
破片像冰雹一样从斜上方砸下来，打在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打在背包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片三角形破片旋转着飞来，切入一名趴在地上的士兵的后颈，从他喉结下方穿出。
旁边另一名士兵的腿部被数片破片同时击中，棉裤迅速被浸透成深色。
有人试图翻身仰面射击，但刚翻过身来，一片飞来的破片就击中了他的锁骨。
整条谷道里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雾气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撕碎又聚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
原本整齐的四路纵队在十几秒内被彻底打散。
有人在原地打滚试图躲避后续的破片，有人爬起来朝路边的荒地跑去试图离开路面，但刚跑出两步，就被外侧的驱赶雷炸倒在地，又惨叫着被气浪掀回到路面上。
日军指挥官蹲在一匹驮着物资的军马后面，用望远镜向前扫了一眼。
雷场纵深至少还有几十米，破片横飞的覆盖面积已经超出了他肉眼能判断的安全空间。
他放下望远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探路的工兵已经伤亡殆尽，工兵排在一个照面之间便失去了作业能力。
趴在地上的士兵们用手肘撑起身体朝后张望，还有人开始向后爬行。
行军队列从尖兵步的位置开始向后溃散，后排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和惨叫，队伍已经开始朝反方向涌动。
指挥官的喝令在混乱中被淹没，连他自己也开始被裹挟着后退。
两侧山腰上，一营的官兵在阵地上静默了片刻。
张大彪蹲在一挺歪把子机枪旁边，看着下方谷道里的景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下令开枪，那些雷已经把鬼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正往后溃退，等他再走近一些，进入机枪的有效射程再打也不迟。
土路两侧的山坡上散布着尚未被触发的驱赶雷，此时开枪反而会把那些溃兵往跑得更集中、更密集的路径上驱逐。
他按住扳机护圈静候了一下，直到溃退的日军重新挤成一团退到谷道最窄处，才发出射击命令。
枪声在谷道里骤然炸响，两侧山腰的机枪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雨将谷道最窄处完全封锁。
前进道路已被混在弹幕里的跳雷封死，后撤的唯一出口又被机枪火力封堵。
那道灰蒙蒙的土路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条宽度不到百米的死胡同，前有雷场，后有交叉射击，两侧是陡峭的缓坡。
一百多人的中队沿着路面往后挤压，踩倒了落在后排的伤员，有人被挤到路边撞上绊线，旋即又被另一发驱赶雷的爆炸掀翻在地。
陈靖宇趴在岩石后面，把望远镜放下来。
他没有再看谷道里的情况。
他把望远镜塞进挎包里，从岩石侧面滑下来，蹲在地上，往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跳雷实战表现符合预期，但抛射角在第三排出现了偏右现象，可能是导流槽加工精度不足，回去之后需要做一次校准。
记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透过雾气看了一眼谷道上空仍在飘散的青烟。
雷场爆炸声尚未完全平息，张大彪在山腰发出一声怒吼。
四挺捷克式轻机枪和两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枪口焰在晨雾中一闪一闪，像一道道橘红色的闪电。
子弹从两侧山腰交叉射入谷道，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把正在混乱中挣扎的日军队伍拦腰切断。
许多日军刚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往两侧疏散，就被迎面飞来的子弹扫倒。
有人刚撑起上半身就被击中胸口，身体往后一仰，直接栽倒在身边的战友身上。
日军指挥官蹲在一匹驮着弹药的军马后面，挥舞着军刀朝山坡方向喊着什么，试图组织机枪手就地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