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日军机枪手刚把九六式轻机枪架在路面上的土坎后面，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一梭子子弹打在掩体边缘的土层上，子弹溅起的泥土迷了射手眼睛，射手本能地缩头躲闪，机枪哑了火。
就在指挥官试图调整部署时，谷道侧翼突然又炸开一片，那是陈靖宇预先埋设的绊发信号雷，专门布置在日军可能设置机枪阵地的几个位置上。
信号雷的爆炸声比普通手榴弹更响，里面还掺了少量铝粉，炸开时带着一道刺目的白色闪光。
紧接着，几枚手榴弹被拉发绳索同时引爆，炸点在谷道侧翼的几处低洼位置依次爆开，破片和碎石封死了日军试图向山坡冲锋的路径。
几个试图冲上坡的日军士兵被炸倒在坡脚下，剩下的人又缩回了路面上。
陈靖宇趴在后方观察所的岩石后面，举着望远镜，视野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跳雷弹起、爆炸、破片扩散、日军士兵倒下、机枪火力交叉封锁、信号雷闪光、手榴弹引爆。
每一个环节都按照他设计的顺序在运转，精确得像钟表的齿轮互相咬合。
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在望远镜筒上的手掌。
手心在微微出汗，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他松开手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去扫视那些雷场覆盖的盲区，谷道最南端有一小段弯道外侧，大约二十米长的路面没有被跳雷破片完全覆盖，那里躺着几个日军伤兵，没有新的爆炸发生。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准备在下一批产品的布雷方案中调整校准。
整个伏击持续了大约二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打完一条弹带，谷道里已经听不到还击的枪声了。
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日军的尸体和伤兵，武器和装备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东侧的山脊后面照进来，照亮了谷道里的景象。
残存的日军大约还有一个小队的兵力，沿着来路仓皇后撤，一路拖着伤员和丢弃的装备，消失在弯道后面。
李云龙在指挥部里放下望远镜，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朝身边的通信员说了一句：“传令一营，不追穷寇，迅速打扫战场。”
魏和尚带着几个战士进入谷道，在尸体和散落的装备之间穿行，寻找未爆炸的跳雷。
他们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在雷区边缘和几个被爆炸掀开的土坑附近找到了六枚未被触发的跳雷。
魏和尚蹲在地上看着那些露出土面的雷体，没有贸然动手，回头朝山坡上喊了一声：“陈技术员！有几枚没炸的，你来看看！”
陈靖宇从观察所跑下来，蹲在那些未触发的跳雷旁边。
他先观察了雷体周围的土层有没有松动，又用手轻轻拨开盖土检查了绊线和压发触头的状态。
确认安全之后，他趴在地上，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撬开雷体的底盖，用手指抵住弹簧座，慢慢释放了抛射药的预压力，然后取出引信和雷管，把雷体和引信分开放置，逐一排除隐患。
六枚跳雷全部回收完毕，他站起来，把拆下来的引信用油纸包好，放进挎包里。
清点结果很快报到了李云龙面前。
毙伤日军八十三人，缴获步枪六十二支、轻机枪两挺、掷弹筒四具、弹药若干。
独立团这边伤亡五人，两人轻伤，三人重伤，伤员已经被抬下阵地送往后方医院。
李云龙站在谷道入口处，看着那些正在从战场上清理战利品的战士们，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到陈靖宇蹲在一辆刚从日军尸体旁翻出来的板车边上，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走过去，在陈靖宇旁边蹲下来：“秀才，怎么样？”
陈靖宇抬起头，合上笔记本，声音不大：“六枚回收的跳雷我检查过了，三枚是压发触头被碎石卡住没有触发，两枚是绊线被弹片切断，还有一枚是抛射药受潮了。下一批生产的时候需要在引信防卡和药室密封上再做改进。”
李云龙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评价跳雷的回收数据，只是说了一句：“回团部，让炊事班加两个菜。”
然后转身朝谷道入口走去。
团部里灯火通明。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大盘炖菜和一大盆小米饭。
炊事班老王把珍藏的一坛子地瓜烧也搬了出来，坛口的泥封刚敲开，酒香混着菜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李云龙坐在上首，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端着一碗酒，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直咧到耳根。
张大彪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比划着，嘴里唾沫横飞：“你们是没看见！那跳雷噌的一下从土里蹦起来，在鬼子头顶上炸开，破片哗的就罩下来了！鬼子工兵正蹲在地上探雷呢，抬头一看，脸都绿了！”他学着日军工兵抬头的样子，逗得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还有那个信号雷！”张大彪越说越起劲，“鬼子指挥官正举着刀想组织机枪还击，侧翼嘭的一下炸开一道白光，把他眼睛都晃花了。紧接着手榴弹一顿招呼，那几个想往坡上冲的鬼子全给炸回来了！”
李云龙拍着桌子，笑得茶缸都跳了起来：“好！打得好！来，都干了！”
众人举碗，一饮而尽。
赵刚坐在李云龙旁边，等笑声稍微平息了一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屋里安静下来。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靖宇身上：“今天的胜仗，首功是陈靖宇同志。从跳雷的设计、试验到布雷方案的制订和实施，他一手包办。我已经向旅部打了报告，为陈靖宇同志请功。同时，我提议全团推广学习陈靖宇同志‘技术杀敌’的思路，以后打鬼子，不光要靠枪法和胆量，更要靠脑子，靠技术。”
屋里响起一阵掌声。
几个年轻的排长扭过头来看向陈靖宇，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佩服。
陈靖宇坐在靠门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的地瓜烧，没有抬头看那些目光。
掌声停下来之后，陈靖宇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