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天的胜仗，有一半靠的是鬼子没见过跳雷，没有防备。”
屋里安静了。
“鬼子不是傻子。他们吃了这一吃亏，很快就会琢磨出对策。”
陈靖宇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技术参数，“最多半个月，他们就会想出办法来，比如用工兵用长竿在远处挑动绊线，或者在扫雷装具前面加装金属挡板，提前引爆跳雷。到那时候，同样的一批雷，效果至少要打对折。”
李云龙放下酒碗，笑容收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靖宇，示意他继续说。
陈靖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枚雷体的剖面图，里面多了一个他没有在之前的图纸上画过的部件。
“下一步，我打算研发一种防工兵诡雷。”
他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新增的部件上，“在雷体内部增设一个反拆引信，如果有人试图拧开雷壳或者剪断绊线，反拆引信就会触发，直接引爆主装药。这样，就算鬼子找到了雷的位置，也不敢轻易碰它。”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靖宇，声音沉稳：“马上着手搞。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陈靖宇点了点头，但没有坐下。
他把图纸翻了一页，露出另一张草图：“还有一个问题。现在的跳雷用的是黑火药做抛射药，燃烧速度不稳定，弹跳高度的一致性不够好。回收的那几枚里有一枚就是因为黑火药受潮，抛射药烧了一半就熄了，雷体根本没弹起来。”
他抬起头，看了赵刚一眼，“如果能用缴获的日军无烟发射药替代黑火药，燃烧速度和稳定性都能大幅提升，弹跳高度也能控制得更精确。”
赵刚没有犹豫，放下手里的碗：“库存的缴获弹药你随便调用。要多少开个单子，我签字。”
陈靖宇把图纸折好放回口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那我现在就去仓库了。”然后掀帘子出了门。
兵工班的人本来还在团部门口等着消息，看到陈靖宇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张师傅拎着一盏马灯，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刀刻一样深：“怎么样？”
“去仓库。”陈靖宇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朝仓库的方向走去，“今晚要把发射药的分解测试做完。”
马灯的光在夜色中晃动着，几个人影跟在后面，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远去。
团部里的笑闹声还隐约可闻，但兵工班的人已经蹲在仓库门口，点起了另一盏灯。
全团休整了两天。
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安置伤员，各项工作有序推进。
陈靖宇把自己关在窑洞里，蹲在工作台前面，桌上摊着那几枚回收的跳雷引信和一堆小零件，手里的一把细锉刀正在一块铜片上锉一个薄薄的卡榫。
防拆引信的原理他想清楚了，在雷壳内侧装一个弹簧片，正常拧动雷壳时弹簧片会滑过卡槽，但一旦有人试图逆向拧动或暴力撬开，弹簧片就会卡死并触发底火。
他在一块废铜片上试了三次才把卡榫的角度锉到符合设计的尺寸。
张师傅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盯着陈靖宇手里的动作。
第四次试装的时候，卡榫滑入卡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弹簧片被压缩到预设位置，底火没有被触发，防拆机构在正常操作下保持保险状态，只有在反向扭动时才会激活。
陈靖宇把那块铜片举到煤油灯下转着看了几遍，然后用锉刀把边缘的毛刺修掉，放在了桌上。
就在这时，团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在团部门口骤然停住，紧接着是一个通信员跳下马的声音，脚步急促，门槛处传来一声被掀动的帘子声。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洗脸。
通信员把一封标着三根鸡毛的急件递到他手里时，他手上的水也没擦，直接拆开了封口。
他抽出电文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严肃。
他没有说话，把电文重新折好，站起来走进屋里。
赵刚正在屋里看文件，看到李云龙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李云龙把电文递给他，赵刚接过来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陈靖宇被叫到团部时，李云龙已经把地图在桌上摊开了。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电文推到陈靖宇面前。
电文内容不长。
总部命令独立团选派最精干的小队，护送一批特殊物资前往太行山深处的黄崖洞兵工厂。
这批物资涉及八路军武器研发的关键原料，绝不容有失。
命令末尾特别点名，要求技术员陈靖宇必须随队前往，到达黄崖洞之后将有重要技术任务需要他参与。
陈靖宇看完电文，没有说话，把电文放回桌上。
李云龙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站定，看着陈靖宇：“我本来不想放你走。跳雷的改进刚有点眉目，防拆引信也还在试验阶段，但你这一去，黄崖洞那边是整个八路军最大的兵工基地，总部点名要你去，肯定有深意。”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让魏和尚带警卫排护送你。跳雷改进的事，移交给老张头，他手艺不比你差，只是文化上差点。你走了之后，老张头直接向我汇报。”
赵刚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此去黄崖洞，不光是把人送到、把物资送到。你要抓住这个机会，独立团在技术革新方面走在了全军前面，跳雷、飞雷、麻雀枪、太行式冲锋枪，这些经验不能只留在独立团。到了黄崖洞，把你们的技术经验推广到全军。”
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转身出了团部，回到自己的窑洞里，开始收拾行装。
他把工作台上的图纸一张一张叠好，连同近两个月的实验记录，全部夹进一个用两层油布缝成的文件袋里。
那几块刚刚锉好的防拆引信样品也用棉花裹好，装进一只小木盒里，又用布条缠了几圈。
换洗的衣服打了一个小包，干粮和水壶挂在背包外侧。
他把那只文件袋贴身放好，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确认不会在行走时晃动。
天刚蒙蒙亮，魏和尚带着警卫排已经在村口集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