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赵刚写这句话是真心希望他打胜仗，但更是在用最委婉的方式提醒他：别冒险。
上午布设雷场的过程中出了一次险情。
一个队员在搬运定向雷时脚下踩滑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顺着坡面滚落了几米，撞在谷底的一块大石头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声音在峡谷里被两侧的岩壁来回反射，比平地上响了好几倍，连蹲在谷口的陈靖宇都听到了。
那名队员愣在原地，脸上一下子白了。
陈靖宇快步走过去，蹲在石头滚落的位置检查了一下地面的痕迹，确认没有造成明显的地面破坏，然后用一种比他平时严厉得多的声音低声训斥了那名队员。
他没有多骂，只说了一句：“再有一次，你就不用参加了。”然后他蹲下来，把泥浆涂在自己的脸上和枪身上，用手掌把泥浆抹匀。
他教所有人用泥浆涂脸和枪身，把暴露在外的皮肤和金属反光面全部覆盖，利用地衣和阴影来隐蔽身形，把潮湿的苔藓塞进钢盔的伪装网里，把枪管和弹匣插入灌木丛的阴影中，保持身体的轮廓线被打碎，不被谷底的光线完整勾勒出来。
午后，太阳移到了头顶，峡谷里没有风，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所有人趴在各自的阵位上，啃着冻硬的窝头，没有人说话。
陈靖宇蹲在起爆器旁边，嘴里嚼着一块窝头，目光没有离开过谷口。
他每隔几分钟就用手触摸一遍起爆器的接线柱，确认每一路线路在高温和曝晒下没有因为膨胀而松动，铜线在烈日下会变软，接线柱的压紧螺丝如果拧得不够死，接头可能在关键时刻脱落。
他把每个接线柱重新拧了一遍，用手指勾住导线轻轻扯了一下，确认每一根都还在原位。
他从挎包里掏出那具自制的简易瞄准镜，用两片从缴获的望远镜上拆下来的镜片和一根铁皮管拼凑而成的单筒镜，用细铁丝固定在靖宇一型的机匣侧面。
通过镜片，谷口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都被放大了，连路面上被风吹动的细碎草屑都清晰可见。
他伏在观察位上，手里的枪口一直停留在谷口入口处的凹槽附近。
他在等那个人的出现，那个在牺牲哨兵遗言里反复被提及的代号，以及那些无声渗入防区边缘的黑色暗影。
他知道山本会从哪个方向来，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他必须比对手多一口气，在山本的靴尖踏进那片精确计算过的杀伤扇面的瞬间，让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只剩下一声被岩壁压缩到极致的巨响。
凌晨一点。
十字岭峡谷里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把星星也遮住了大半。
谷底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能见度不超过十米。
陈靖宇趴在制高点那块巨岩后面，眼睛贴着那具自制的瞄准镜，镜片里的谷口一片模糊的暗灰色轮廓，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他听到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的碎石滑落声，从谷口的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他在黑暗中趴了将近大半个时辰、耳朵已经适应了山谷里的每一种背景音，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他没有动，手指搭在起爆器的扳手上，目光通过瞄准镜锁定在谷口入口处那片被伪装浮土覆盖的路面上。
黑影从谷口的岩壁后面无声地渗透出来。
一列排成单纵队的黑影，动作整齐，行动无声。
他们在黑暗中以手语传递指令，彼此之间没有一句对话，脚步踩在碎石和浮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队从山体中渗出的暗色液体。
陈靖宇在心中默数了一下人数，很快得出一个大约的数字，有百余人之多。
他们头戴钢盔，钢盔上没有反光，显然是用哑光漆处理过。
其中几个人手持强光手电，但光束被一层布罩压到了最小，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路面，不会向两侧或上方散射。
队伍的首端，一个身形比其他人略高一些的人影走在队首，手里拿着指南针和地图，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核对一下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山本一木。
陈靖宇的手指没有离开起爆器的扳手，但也没有按下。
他通过旁边的竹管传声筒，一根打通了竹节的细竹管，从制高点一直延伸到各组潜伏位置，低声说了一句话：“全体进入战斗位置。”
声音通过竹管传到各组，没有人回应，但他知道所有人已经听到了。
山本的特工队员在行进中的战术动作极其专业。
整个队形在行进中始终保持两个梯队交替掩护，前后交错推进，控制彼此之间的视野盲区，枪口微抬指向两侧崖壁的制高点，随时可以对任何方向出现的威胁做出反应。
每一组尖兵在通过拐角或隘口时都会先将枪口探出，确认安全后让主力通过。
动作衔接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陈靖宇的掌心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等更密集的阵形进入杀伤扇面。
魏平蹲在谷侧的一块岩石后面，隔着老远，陈靖宇还是能从他握枪时微微前倾的姿态和微微颤动的肩胛骨轮廓上，辨认出他体内那股近乎凝滞的杀气。
那支缴获的百式冲锋枪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旁边的一名年轻队员呼吸明显加重了，在极度紧张和长时间的寂静中，身体的自主反应很难完全控制。
那名队员的脚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被蹭得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如此寂静的峡谷中足以传播出去。
陈靖宇没有喊他，也没有出声警告，只是从竹管传声筒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一个“停”的喉音信号。
那名队员的身体僵住了，立刻收住了自己的动作，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山本特工队的前队没有停。
他们似乎没有听到那声石子滚动的声音，风声和谷口的回音掩护了那一点细微的声响。
山本特工队继续前进。
当山本的前队跨过第一道绊线的位置时，陈靖宇没有按下起爆器。
当山本本人和身边最密集的掩护队形踏入第二道绊线的覆盖区域时，他仍然没有按下起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