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一名队员凑过来想帮忙，被他一嗓子吼了回去：“别碰！退回去！”队员愣了一下，缩回手，退回原来的位置。
陈靖宇把混合好的炸药重新装好，盖好雷壳，用铁丝捆紧，然后把引爆线重新接到起爆器上。
他刚拿起起爆器，腰间的电台响了起来。
他单手抓起话筒，赵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声音压得很低：“总部询问战况。”
陈靖宇深吸了一口气，简短地回了一句：“毙敌过半，正僵持。”
他没有多说，但从赵刚那简短的问话中，他听出了政委的忧心，总部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问战况，说明外围的情况恐怕也不太平。
他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的两名受伤队员，又想起刚才倒地的几个战士，心里清楚，这场仗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在天亮之前解决战斗。
他把话筒挂回去，重新握紧起爆器，目光锁定了谷底那片还在零星射击的日军残部。
陈靖宇蹲在巨岩后面，目光扫过脚下的战场。
谷底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他的视线落在了几米外一个被炸翻的日军水箱上，那是一个铁皮制的方形水箱，大约半人高，原本是日军用来给部队供水的装备，此刻侧翻在碎石堆里，箱体上布满了弹孔，但没有完全损坏。
陈靖宇盯着那个水箱看了几秒，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他朝旁边两个队员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把那个水箱拖过来。”
两个队员猫着腰跑过去，把那铁皮水箱拖到巨岩后面。
陈靖宇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箱体，铁皮厚实，大约两毫米厚，爆炸时能形成足够多的破片，而且体量够大，装填炸药的空间足够。
他把自己剩余的弹药集中起来：六枚手榴弹，两包未受潮的黑火药，半包干火棉，还有几捆从投掷筒弹药箱里拆出来的榴弹发射药。
他把这些炸药和手榴弹全部塞进水箱里，用刺刀和布条固定好，把导火索和拉火管连接后穿过箱体上预留的一个小孔露在外面。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吊下去。”
陈靖宇朝两个队员一挥手，两人把栓好绳索的铁箱沿岩壁缓缓放到谷底一处凹槽中，那个位置是日军如果沿谷底突围必经的路径，他事先就已经留意到那个地形的要冲。
陈靖宇把拉火绳系在自己手边的岩石上，然后冲着魏和尚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魏和尚看到手势后，没有多说，直接朝周围的队员喊了一声：“撤！”突击队的火力在一瞬间减弱下来，几名队员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脚步声在碎石上杂乱地响起来。
撤退的动静故意制造得很大，有人甚至喊了一声“撤了撤了”，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山本在岩缝后面听到了撤退的动静。
他透过烟雾和夜色的缝隙看了一眼谷口，独立团突击队的火力点正在依次熄灭，撤退的脚步声从谷中传出。
他没有立刻下令追击，而是等了几秒，确认这不是一个战术引诱。
但局势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来选择，他手头的兵力已经不足半数，弹药也在快速消耗。
他举起手中的枪，喊了一声日语，整队突围。
剩余的日军残部大约五十余人，从岩缝和巨石后面整队冲了出来，呈疏散队形沿谷底快速推进。
百式冲锋枪以密集的火力开道，子弹雨点般打在两侧的岩壁上，溅起的碎石和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不停。
陈靖宇在制高点看到三名突击队员在火力覆盖下倒了下去，一个是头部中弹，一个是胸部中弹，另一个被流弹击中大腿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后续的弹雨彻底压住。
陈靖宇的眼眶红了，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出声，手指握在拉火绳上，眼睛死死盯着日军队伍的移动轨迹。
日军踩过那铁皮水箱所在的位置时，最密集的阵形刚好落在了杀伤扇面的中心。
陈靖宇在那一瞬间厉声喊出一个字：“拉！”
旁边的一名队员用尽全力扯动了拉火绳。
水箱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炸开，铁皮碎裂成数百片不规则的金属碎片，在爆炸的推动下夹杂着被炸碎的岩石碎片向四面八方喷出，形成一道覆盖近三十米纵深的金属和碎石构成的飓风。
日军残部像被无形的巨掌拍倒在地，冲在最前面的二十余人几乎在爆炸的瞬间就倒下了，铁皮碎片切入人体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血雾在爆炸的火光中弥散开来。
山本被气浪掀翻在地，头盔被震飞，滚落在几米之外。
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右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再次撕裂，鲜血沿着手肘往下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爆炸中倒下的士兵，几乎没有犹豫，用日语喊了一声命令，“撤退，交替掩护”，然后自己端起一支百式冲锋枪，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朝独立团的方向扫射了一个长点射，亲自断后。
陈靖宇透过烟尘和硝烟看到山本踉跄后退的背影，追了几步，但手中冲锋枪的弹匣已经打空，弹药箱里只剩下不到三十发子弹。
他没有继续追，转身朝掷弹筒组的方向喊了一声：“延伸射击，北谷口，间隔五十米，覆盖三发。”
掷弹筒组迅速调整射角，三发榴弹依次飞出，在北谷口的方向炸开，火光将山本撤退的路线短暂照亮了一次，然后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陈靖宇站在制高点，把半空的冲锋枪放下，沉默地看着谷底。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谷底的碎石路面，污血渗进沙石中，把一整段路面染成了深褐色。
他走下高地时，靴底踩到碎石上黏糊糊的，是碎肉和浸透血液的衣物碎片。
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酸液涌上喉咙。
他弯腰扶住旁边的岩石，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擦了擦嘴角，直起身，朝着正在清点战场的魏和尚走去。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时候，谷底的硝烟才散尽。
陈靖宇从高地上走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谷底的景象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的武器，被血浸透的沙石路面，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和铁锈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