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谷底中央,环顾四周,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被烧过的荒原上。
打扫战场的工作很快组织起来。
陈靖宇把队员分成三组,一组收集武器弹药,一组登记缴获物资,一组负责搬运牺牲者的遗体。
武器清点的结果很快报到他面前。
缴获百式冲锋枪十二支,弹药箱二十个,日制地图包两个,信号镜三面,还有几具相对完好的掷弹筒。
这些装备对独立团来说确实是难得的补充,百式冲锋枪虽然比不上靖宇一型,但在近战火力上比步枪强得多,弹药也是通用口径,缴获后可以直接配发使用。
陈靖宇让队员把缴获的武器集中堆放,用帆布盖好,等运输队来了再装运回驻地。
魏和尚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用手按着右肩,脸色发白。
他肩部中了一弹,子弹从肩胛骨外侧穿入,没有击穿关节,但创口附近的肌肉已经红肿发炎。
陈靖宇走过去蹲下来,从挎包里翻出自制的消毒酒精,用烧酒反复蒸馏提纯后兑入少量药粉调制的急救液,拧开瓶盖,用一根干净的布条蘸湿,直接压在魏和尚的伤口上。
魏和尚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然后咧嘴骂了一句:“娘的,你上刑呢!”陈靖宇没理他,按住伤口边缘用布条擦拭了一圈,确认创口内没有异物残留,然后撒上一层磺胺粉,用绷带包扎好。
魏和尚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手臂,嘟囔了一句:“还好,骨头没断。”
但语气里已经没有骂意,反而带了几分佩服,他见过陈靖宇处理伤口的利落劲儿,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本事。
遗体被一具一具抬到谷口的一处空地上,用军毯覆面。
陈靖宇走过去蹲下来,逐一检查了他们的伤口。
大部分是正面中弹,在冲锋时被日军的机枪和冲锋枪火力击中的部位集中在胸部和腹部。
这说明那些队员在战斗中没有后退,而是在向前冲的时候倒下的。
陈靖宇沉默地看着那些被军毯盖住的面孔,有人说不出话,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午后,李云龙和赵刚赶到了。
李云龙是骑马来的,老远就从马背上跳下来,脚步生风地走进谷口。
他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盖着军毯的遗体,又看了一眼堆在帆布下面的缴获物资,最后把目光落在陈靖宇身上。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力气很大,拍了两下,嘴里说了一句:“打得够本,兵工厂的雷好使。”
陈靖宇没有说话。
赵刚站在旁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些牺牲者的遗体,又看了陈靖宇一眼,转身去帮着清理物资了。
夜里,陈靖宇一个人坐在崖边。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线微弱的亮光。
他把那具烧坏的起爆器放在膝盖上,用一根细铁丝拨弄着烧焦的接线柱。
他没有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战斗中的每一个画面,定向雷爆炸时的火光的颜色,日军机枪开火时枪口焰的位置,那三名队员倒下去的姿势,山本在烟雾中开枪打死自己人时那冷静的脸,那两枚因为受潮而威力不足的定向雷喷出的那发沉闷的爆炸声。
要是定向雷装药再多一点,要是那两枚受潮的雷提前更换了火棉,要是掷弹筒的弹着点能再精确几米,也许那三个队员就不会牺牲。
也许那几个倒地的战士还能活着。
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血腥和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余味。
他把起爆器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山脊线。
赵刚走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递过来半壶酒,用军用水壶装的,壶身被体温捂得微热。
陈靖宇接过来,拧开壶盖喝了一口。
酒很劣,烧喉咙,辣得胃里一阵痉挛。
他咳了两声,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胃适应了,暖意顺着喉咙慢慢扩散开来。
赵刚看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高,甚至有点像是在跟自己说的:“活下来的人得替他们接着活。”
陈靖宇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壶盖拧好,把水壶递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那具烧坏的起爆器捡起来掂了掂,然后朝驻地帐篷的方向走去。
已经走了十几步,才背对着赵刚回了一句:“回驻地之后,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赵刚没有回应,但陈靖宇知道政委听到了。
战场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时,陈靖宇蹲在一具日军曹长的尸体旁边做最后的搜查。
那具尸体侧卧在碎石堆里,面部朝下,后背上被弹片撕开了几道口子,军服已经被血浸透,干涸后硬结成褐色的硬块。
陈靖宇把尸体翻过来,解开他的衣领和内侧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本巴掌大小的日记本,封面上沾满了已经干透的血迹,书页因为被血浸泡而粘在一起,边缘已经翘起发脆。
陈靖宇把日记本从血衣里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日文字迹,墨水部分已经洇开,但大部分内容勉强还能辨认。
他没有在现场细看,把日记本用油布包好塞进挎包,继续完成了剩余的清点工作。
回到驻地已经是傍晚。
陈靖宇在帐篷里点起一盏煤油灯,把那本日记本摊在一块木板上,旁边放了一碗醋,醋能软化干涸的血迹和胶结的纸张,让粘连的书页分开而不损伤纸面。
他用一根细竹片蘸了醋,小心翼翼地沿着书页边缘一点一点地渗入,等待几分钟后用镊子夹住边缘慢慢分离。
一张一张地揭,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粘死无法分开,有些勉强能看清的部分内容让他越看越警觉。
日记本的主人似乎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一名曹长,军医体系出身,在太原的一个“防疫给水部”服役。
陈靖宇翻到中间夹着的一张单独的纸页,纸的质地比日记本的其他纸张更厚,像是一份正式文件的抄录件。
上面用日文写着“太原防疫给水部任务记录”,正文中出现了几个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的词:“石井机关”、“活体实验”、“菌株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