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装炸药原料的大车被子弹击中,几秒钟后引爆了车上的炸药,整辆车在一声巨响中炸成一团火球,冲击波把旁边两辆大车掀翻在地,木箱碎裂,零件和工具散落一地。
陈靖宇被人一把拽下了灰驴,拖进了路边的浅沟里。
他的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响,有温热的液体沿着耳廓流下来,是血。
他趴在沟底,透过沟沿上枯草的缝隙,看到那两架飞机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转弯,再次俯冲下来。
机翼上的机枪第二次喷出火光,子弹沿着河谷方向横扫了一遍。
一个年轻的战士从马车的侧面跑出来试图躲到土坡后面去,被子弹击中头部,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身体在半空中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扑倒在地。
那个战士叫豆子,是这次跟车的警卫班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刚满十七岁,出发前还蹲在陈靖宇旁边跟他聊天,问他兵工厂里是不是真的有一台能车出光轴的踏板机床,等打完仗能不能去学一门手艺。
空袭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两架九六式在河谷上空来回扫射了两轮,确认没有任何有价值的防空火力之后,拉升高度,转向东南方向飞走了。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河谷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声和骡马垂死的粗重喘息。
陈靖宇从浅沟里爬出来。
耳朵还在耳鸣,眼前的重影过了一会儿才消失。
他看着河谷中的景象,十几辆大车只剩下七辆还在原地,其余的不是被炸毁就是被受惊的骡马拖进了河滩的乱石堆里。
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木箱、散落的零件、被血浸透的军服碎片。
豆子面朝下趴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后脑上有一个弹孔,血从弹孔中流出来,在他头下的泥土中积成一滩深褐色的印记。
张汉丞蹲在一辆被炸毁的大车旁边,用手把散落在泥土中的零件和工具一件一件地捡回来,装在随身带的干粮袋里。
他捡着捡着手开始发抖,然后他用那只满是机油和泥土的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捂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继续清点还能用的物资。
陈靖宇跪在豆子的尸体旁边,伸手把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轻轻合上。
他跪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抠进了河滩上湿润的泥土里,抠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他跪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木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那辆被击毁的炸药车旁,蹲下来,把那两架攻击机俯冲的航路角度和扫射弹道的分布位置在心里又默默校正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那些散落在泥土中的零件前面,弯腰捡起一根从炸药箱里滚落出来的铁管,在手里掂了掂,把铁管夹在腋下。
火光在他身后的残骸上跳动,将他弯下腰的背影镀上一层不均匀的、颤抖的光边,那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眼睛在火光中倒映着一股无声的、异常锐利的坚定。
回到山谷之后,陈靖宇把自己关进了工棚角落那间堆满了缴获文件的小屋。
门一关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他把缴获的日军技术手册和武器说明书全部摊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九二式重机枪的说明书、八九式掷弹筒的构造图、九七式轻机枪的维护手册,他全部翻了一遍,然后合上,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前世的知识储备中关于防空武器的信息并不少,但那些都是二十世纪中后期甚至更晚的技术,放在眼下的生产条件下,没有一条路走得通。
自动原理的防空机炮需要精密的炮闩和供弹机构,当前连合格的弹簧钢都很难稳定供应。
大口径高射机枪的枪管制造难度远超步枪枪管,膛压和发热量的问题在当前的材料条件下几乎无解。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一行字:“集束火箭防空弹。”
思路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
不需要复杂的自动机,不需要高强度的炮管,甚至不需要膛线。
火箭弹的结构本来就简单,一个燃烧室,一个喷口,一个战斗部。
黑火药就能做推进剂,铁壳就能做战斗部,填上铁砂和炸药就是杀伤元件。
把多枚火箭弹装在简易导轨上同时齐射,虽然单枚的命中率极低,但八枚甚至更多枚同时覆盖一片空域,就能用弹幕来弥补精度的不足。
他趴在桌上画了一张火箭发动机的剖面图。
燃烧室用钢管或者厚壁铁管改制,喷口用铸铁车成收缩扩张形,药柱用颗粒状黑火药压制成型,通过调整药柱的粒度配比和装填密度来控制燃烧速度。
战斗部在火箭弹前端,装填炸药和铁砂的混合装药,配用触发引信或者空炸引信。
导轨用角铁或者木条加铁皮制成,八条导轨并排固定在可调的发射架上,通过电发火线路控制齐射或分组发射。
他画完发动机的剖面图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双联装重机枪高射架的备选方案草图。
两天之后,他把完整的方案摊在了张汉丞面前。
张汉丞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有说“行”或者“不行”,而是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把那几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要多少人,要多大地方,说话。”
张汉丞批了兵工部后院角落的一个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正面三间土坯房,侧面有一间偏棚,院墙是干打垒的土墙,但胜在安静,离主作坊远,出了意外也不容易波及主产区。
陈靖宇从各作坊调了六个最机灵、手脚最麻利的年轻战士过来,加上他自己,七个人组成了特研组。
火箭壳体的试制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陈靖宇带人上山砍了一批老竹,竹壁厚的做壳体骨架,竹壁薄的劈成篾条用来捆扎固定。
用铁皮把竹筒包裹起来,外层用铁丝缠绕加固,接口处用铆钉铆死。
战斗部用铸铁壳,装黑火药和铁砂的混合装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