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在驻地外围选了四个听音哨的位置，分布在四个方向上，每个哨位之间相距大约两公里。
每个哨位配一个铁皮大喇叭和一个听力最好的战士，他挨个测试了所有人的听力，选出来的都是在安静环境下能听到百米外脚步声的人。
他让他们坐在喇叭后面，耳朵对准小口的位置，双手扶着喇叭边缘转动方向，通过调整喇叭的指向来放大特定方向的环境声音，从而辨识飞机声源的方位。
但光知道方向不够，还要知道距离和航向。
陈靖宇搬出钟摆和木尺，开始教战士们测时间差。
原理不复杂，两个哨位同时听到同一架飞机的声音，但由于距离不同，听到的时间会有先后差异。
先听到的那边离飞机更近，后听到的那边离飞机更远，两边的距离差乘以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就可以推算出飞机的大致位置。
他在每个哨位上挂了一个用细绳吊着的铁块，做成一个简易的钟摆，通过计数钟摆的摆动次数来粗略计算时间间隔。
木尺则用来在地图上量取两哨位之间的距离和方位角，标出飞机可能的位置范围。
训练从最简单的科目开始。
陈靖宇让人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吹哨子作为模拟声源，两个哨位同时启动钟摆，等声音传到之后停止摆动，记录下各自的摆动次数差值。
然后在地图上根据两哨位的坐标和声音传播速度，推算出模拟声源的大致方位和距离。
一开始大家根本对不上号，两边的钟摆不是快了一拍就是慢了一拍，测算出来的位置和实际哨声位置差了老远。
陈靖宇没有骂人，就蹲在哨位旁边，一遍一遍地带着他们重测，纠正操作中的偏差。
几天后，他用一根长麻绳把四个哨位连接起来。
麻绳上每隔一段距离打一个绳结，代表一个固定的距离刻度。
每当模拟哨音响起，各个哨位的战士就对照本地的钟摆刻度，在纸上标出听到声音的大致时间差，紧接着经手摇电话汇总到指挥所，再由陈靖宇用三角板和量角器在一片拼接起来的地图上画出几条交叉线，在交叉点的位置标出一个三角符号。
李云龙蹲在指挥所里，手里握着电话听筒，看着陈靖宇用三角板在地图上刷刷点点。
不到几分钟，陈靖宇抬起头来，报出了模拟声源的方位和大致距离：“敌机方位东南，距离三公里。”
李云龙放下电话听筒，走过去看地图上那几条交叉线的汇聚点，手掌在桌沿上搓了好几下，抬起头来看着陈靖宇说了一句：“神了。”
经过整整一周的反复演练和校准，这套土“雷达”系统终于达到了可以投入实战的水平。
从飞机进入听音哨的可闻范围，到指挥所报出大致方位和距离，所需的时间被压缩到了一定范围之内。
在条件较好的天气下，这套系统可以做到在敌机临近前约五分钟发出警讯。
五分钟,不长,但足够高射机枪组的射手们从休息点跑步赶到阵位,打开弹药箱,把枪口对准敌人来袭的方向。
那个晌午，阳光很好，山谷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枯草尖的声音。
陈靖宇正蹲在团部门口吃饭，手里端着一碗糊糊，旁边碟子里搁着半块杂粮饼子。
指挥所里的电话铃声突然炸响。
电话线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清晰，东南方向第一听音哨的哨兵几乎是吼着在报告：“东南方向！双引擎声！判断是九六式陆攻机！两架！高度低，正在接近！”陈靖宇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角，但他没有停顿，几步就冲到了铺着地图的桌前。
他抓起铅笔，目光在地图上迅速扫过东南方向的地形，根据之前反复演练的声源定位法，结合三个听音哨的电话回报，在十几秒内标出了两条可能的航路，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航路指向的方位。
“防空警报！三号、五号、七号阵地，进入待击状态！”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
铜锣声在寂静的山谷中骤然炸响。
急促而密集的敲击声从团部传向四面八方，一声接一声，在山谷两侧的崖壁之间来回碰撞，带着一种令人心跳加快的紧迫感。
铜锣声响起的同时，各村的疏散哨也拉响了手中的铁皮号，尖锐的哨音与铜锣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中形成一张警报网。
村民们赶着牲畜开始向预先划定的沟壑和石洞转移，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演习都快，因为这一次的号声里，显然带着一股更紧迫的气息。
陈靖宇站在指挥所门口，手扶着门框。
他听到了，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从东南方向的山脊后方传来的引擎轰鸣声。
低沉，有力，而且越来越近。
两架灰绿色的九六式陆攻机从东南方向的山谷拐弯处钻了出来，高度压得很低，几乎是沿着河床的曲线在飞行。
机翼下挂载的物体清晰可辨，圆筒状的弹体，外壳涂着暗灰色的漆，陈靖宇在望远镜里只是扫过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九三式小型燃烧弹，日军在收麦季节专门用来焚烧根据地农田和村庄的武器。
第一架飞机在进入山谷中段时微微压低机头，开始俯冲。
投弹手已经在瞄准。
“开火！”陈靖宇的声音从指挥所门口传出来，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的一声嘶吼，声带几乎是被撕裂着推出的。
三挺高射机枪同时喷出火光，枪声在峡谷中叠加回荡，形成一股持续不断的轰鸣。
碰炸燃烧弹的弹道在空中汇成交织的火力网，第一串子弹在第一架陆攻机的机腹下方炸开，不是穿透金属板的声音，而是一团团黄白色的烈焰在机腹下方猛然爆开，火焰裹着金属碎片向外喷射，在飞机表面留下暗红色的烧灼痕迹。
紧接着第二串、第三串子弹接连命中了左翼与机身连接的位置，火焰在那个区域持续扩散。
日军的飞行员显然没有预料到会遭遇这样的火力。
他猛地拉杆，试图爬升转向摆脱，但左翼根部的火焰在持续蔓延，一股灰黑色的浓烟从发动机短舱的缝隙中涌了出来，很快被迎面气流拖成一条长长的烟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