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挣扎着朝东偏转了方向,尾部拖着越来越浓的黑烟,飞过山脊线之后,高度明显在持续下降,然后在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一根暗红色的烟柱从山脊后方缓缓升了起来。
第二架飞机看到前机被击中,投弹手慌忙把挂架上的燃烧弹胡乱投下,然后推杆压坡度,以一个近乎粗暴的转弯掉头,沿着来路方向贴着山脊加速脱离了战区,消失在山谷的转弯处。
阵地上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几乎是癫狂的欢呼声。
有人把钢盔扔到天上,有人互相拍打着后背,有人直接坐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高射机枪的枪管还在微微冒着青烟,枪口的余温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李云龙从团部屋里往外跑,一只鞋在门槛上绊掉了,他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冲到了院子里。
他看到远处山脊后方那道正在升起的黑色烟柱,又转头看了一眼阵地上那些还在冒着烟的机枪枪口,然后一把抓住陈靖宇的肩膀,双手箍住他的膀子使劲摇晃,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摇出来一样:“打下来了!真他娘的打下来了!”
飞机残骸被战士们从山脊后方拖回来的时候,整个驻地都轰动了。
机翼上那些被碰炸燃烧弹打出的孔洞,边缘带着烧灼痕迹的、蜂窝一样的密集弹孔,成了最好的宣传材料。
赵刚当天就写了一篇战报,措辞简洁有力,没有夸张,只写了时间、地点、敌机型号和击伤结果。
战报发出去之后,独立团打下一架敌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根据地传开了。
附近几个团的干部骑着马跑了几十里路过来看新鲜,围着那架残骸转了好几圈,有人伸手去摸机翼上那些弹孔,有人蹲下来研究被打穿的发动机短舱结构,有人把残骸上拆下来的一块铝皮揣进了兜里说要带回去给团里的人看。
总部的嘉奖电报在第三天送到了。
电报不长,但措辞明确,表彰独立团在防空作战中的首创精神,要求陈靖宇将此次作战的技术经验整理成书面报告上报总部,以便在其他部队中推广。
李云龙收到电报那天晚上,拎着两瓶缴获的日本清酒敲开了陈靖宇住处的门。
陈靖宇正趴在桌上整理那份技术报告,满桌摊着草图和数据记录,听到敲门声抬头一看,李云龙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瓶酒,另一只手夹着两个粗瓷碗。
“秀才,出来喝两盅。”
李云龙也不等他答应,直接进门,把酒碗往桌上一搁,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两碗。
清酒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他端起一碗塞到陈靖宇手里,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一下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两人就着一碟煮黄豆,从那挺高射机枪的支架结构聊到了未来防空武器的设想。
李云龙喝到第二碗的时候,话明显多了起来,用手比划着说鬼子的飞机越来越猖獗,光靠改装的九二式重机枪解不了根本问题。
陈靖宇端着酒碗,借着那股微微的酒劲,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空白的纸,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二十毫米机关炮构造草图。
他一边画一边讲,身管长度、自动原理、弹药威力、射速和有效射高,李云龙满眼放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点把桌上的酒碗震倒:“下次老子包管给你搞一门回来!”
陈靖宇放下铅笔,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后借着酒劲把那个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的担忧说了出来:“团长,碰炸燃烧弹的手工生产效率太低,全靠那几个女工一粒一粒地钻、一粒一粒地填。万一敌人反扑,现有的库存根本经不起消耗。”
李云龙放下酒碗,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坐在门口门槛上纳鞋底的赵刚。
赵刚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屋里的对话,听到这里他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点了点头:“明天我从各民兵队再抽二十名手巧的妇救会员过来,交给你培训。产能的事不能再拖了。”
陈靖宇没有再多说,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酒精在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但他脑海中的图纸和数字,在这个夜晚还没有打烊的打算。
命令是军区敌工部直接送来的。
通信员骑马跑了大半天,到团部门口的时候马已经累得直打响鼻。
他把一封盖着红戳的信件交到李云龙手里,李云龙拆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老子刚捂热的宝贝,还没焐几天就要借出去?”
赵刚拿起信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信纸放回桌上,等李云龙骂完。
命令的内容很明确:为配合冀中军民的反扫荡作战,总部决定派出一个战术观摩团,赴冀中交流地道战和地雷战的作战经验。
观摩团由各部队抽调的人员组成,陈靖宇被点名担任技术指导随行。
“不去不行?”李云龙看着赵刚,明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出来。
“老李,这是总部的命令。”
赵刚的语气很平,不是顶回去,而是在陈述事实,“冀中的反扫荡打得苦,地道战和地雷战的经验对整个根据地都有用。总部点名让靖宇去,是因为他的技术能力在那里能发挥作用。大局为重。”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把那根没点着的烟袋杆叼在嘴里咬了好一阵子,最后站起来,把命令折好塞进自己口袋里:“行,去就去。但不能白去。”
他转向陈靖宇,“你走之前,把这边的事安排妥当。高射机枪的后续改装,曳光弹的改进方案,该留的图纸要留,该教的人要教。别你人走了,这边的摊子就散了。”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收拾行李,而是把全部时间用在了交接工作上。
他把曳光弹的改进方案从头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每一道工序的注意事项、每一条引信参数、每一组装药配比数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写完之后他又校对了一遍,折好放进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铁皮盒子里,锁好,交给兵工部的保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