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没有骂他，只是走过去，用手指了指洼地下方那个积了一潭雨水的水坑，说了一句：“趴到水坑里去，端着枪瞄准那块石头。什么时候你能保持瞄准姿势一个时辰不动，什么时候起来。”
魏和尚愣了一下，想争辩，但看到陈靖宇的眼神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枪往肩上一扛，走到水坑边，二话不说趴了下去。
水坑里的泥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衣服，从袖口和领口灌进去，泥浆裹满了他半身。
他咬着牙把枪架好，透过瞄准镜瞄准水坑对面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水珠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顺着鼻尖滴在水面上，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但枪口始终没有偏离目标。
一个时辰后，陈靖宇走过去看了一眼，和尚依然趴在水坑里，瞄准姿势和刚趴下时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握枪的手指依然稳定有力。
陈靖宇站在水坑边静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起来吧。记住这种感觉，击发前你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傍晚的考核是移动靶。
陈靖宇在百米外的山坡上安装了一块用木板做成的活动靶，一块木板用绳索牵引，可以在两条平行的滑轨上来回滑动，模拟敌人横向移动的状态。
靶标的移动速度和方向由一名战士在远处的掩体里拉动绳索来控制。
考核距离设定为三百五十米，每人五发子弹。
王喜奎先上。
他趴在射击位上，花了很长时间观察靶标的移动速度和方向，然后调整瞄准镜的密位修正值，把瞄准点从靶心移到靶标前进方向前方约一个半身位的位置上。
第一发枪响，子弹擦着移动靶的边缘飞过，在木板左侧留下一道碎裂的痕迹。
他拉动枪栓退壳，修正了瞄准点的提前量，第二发击中了木板中央偏下的位置。
后面三发全部上靶，其中一发正中靶心。
轮到魏和尚时，他趴下去之后没有像王喜奎那样长时间观察，而是快速扫了两眼靶标的移动轨迹，然后就扣动了扳机。
首发命中，子弹正正打在移动靶的中央，把木板打出一个鸡蛋大的洞。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陈靖宇走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魏和尚被踢得往前扑了一下，手里的枪差点脱手。
他趴在地上回头看着陈靖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理解。
“战场上你只有这一枪的机会。”
陈靖宇蹲下来，按住他肩胛骨，把那支枪在他肩上又压实了几分，盯着他的眼睛，“这一枪打不中，你就是死人。打中了，你才有机会开下一枪。你笑什么？你是在打枪靶，不是在打鬼子的命。刚才那一枪要是打偏了，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魏和尚趴在泥地上，嘴角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陈靖宇站起来，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靶场另一侧，把刚才打出的几个弹壳捡起来收进兜里。
暮色从树梢的缝隙间透下来，把洼地里那两个趴着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村方向的消息是当天中午送到的。
通信员跑得满头大汗，冲进团部的时候连报告都忘了喊，直接把手里的伤亡报告拍在了桌上。
李云龙正在啃一块干粮，看到通信员那张脸，把干粮放下，拿起报告扫了一眼，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三连指导员，在交通壕里露头观察敌情，日军一枪打过来，钢盔被对穿，子弹从后脑入前额出，当场牺牲。
侦察排长，夜间带队摸哨，刚起身就被打中脖颈，动脉破裂，没撑到天亮。
今天上午，副营长只在战壕后面走了几步，一枪从腋下钻入，差点打到心脏。
人还活着，但那条胳膊能不能保住还不好说。
李云龙把报告摔在桌上，震得茶缸跳了一下，水洒出来浸湿了半张纸。
他抬起头，冲着坐在角落里吃饭的陈靖宇吼了一声：“你养的那两个崽子呢？练了这么多天了，练出什么名堂了？拉出去，把对面那个王八蛋给我点了！”
陈靖宇放下碗，走过去拿起那份被水洇湿了一半的报告，一页一页翻完，没有说话。
赵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在桌边坐下。
他没有李云龙那么急，语气很平稳：“杨村正面的地形我熟悉。对面那片废弃砖窑，视界开阔，正对着咱们的阵地前沿。窑体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有射孔，日军射手可以随时换位。如果他在那里潜伏，确实很难被发现。”
陈靖宇把报告折好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摊开。
图上用铅笔标注了杨村外围的地形特征，主阵地前沿的开阔地、村口的几棵大槐树、那片废弃砖窑的位置和高度、两侧山丘的坡度，以及几条可以利用的隐蔽接近路线。
他用炭笔在砖窑周围画了三个圈：“左翼那个烟囱，顶层的南向射孔，和窑体底部东侧那道裂缝。这三个位置射界最开阔，是最可能的潜伏点。给他一天时间，他会在三个位置之间来回换位，但不会偏离太远。”
李云龙站在桌边，双手撑在图纸边缘，闷声问了一句：“怎么打？”
陈靖宇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草人诱他开火。阵地佯动制造假目标，逼他暴露位置。同时我带王喜奎从侧后方绕到反斜面，等他的枪一响，我们就从横向锁定他的位置。”
李云龙没有犹豫：“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天天亮之前到位。”
黎明前一个时辰，陈靖宇和王喜奎就从驻地出发了。
雾很大。
山沟里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米汤，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脚下的路全靠记忆和感觉。
陈靖宇走在前面，王喜奎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两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呼吸时呼出的白气融入雾气的声音。
陈靖宇昨晚已经用炭笔在草图上规划好了潜伏路线，绕过杨村主阵地，从西侧那条干涸的河沟迂回到砖窑侧后方的碎石坡。
那条河沟位置低洼，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即使在白天也不容易被发现，更不用说在雾天。
两人沿着河沟弯着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达预定位置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