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坡是一道大约三十度的斜面，坡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和碎瓦片，坡顶长着几丛酸枣树和枯草。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砖窑的侧后方正好暴露在视野中，距离大约三百八十米，角度略偏左，射界通透，没有遮挡物遮挡视线。
陈靖宇选了一个石缝密集的位置作为射击阵地，王喜奎趴下去之后，他用枯草和树枝覆盖了两人的身体和枪械。
他把那支“陈家镜”的枪管从石缝中探出大约三寸，枪口周围又堆了几块碎石作为遮挡，防止枪口焰暴露发射位置。
伪装完成后，他从外面看了一圈，确认看不出明显的破绽，才趴回原位，把左脸颊贴在枪托上，透过瞄准镜开始观察砖窑的情况。
整个窑体在晨雾中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灰黑色轮廓，看不清射孔的具体位置。
陈靖宇没有动，就那么趴着，等着雾散。
阵地那边，三连长按照预定计划带着几个战士用柳条和旧军衣扎了两个假人。
假人的尺寸和真人相仿，头上戴着报废的军帽，用竹竿撑着一上一下在战壕边缘晃动，模拟有人在战壕里移动观察的样子。
为了逼真，他们还在假人周围安排了一个战士每隔一段时间朝对面放一枪，制造出阵地上有人在活动的假象。
太阳升起来之后，雾气开始缓慢消散。
先是砖窑顶部的轮廓清晰起来，然后是窑体的中部，最后是底部那些射孔的位置。
陈靖宇透过瞄准镜一扇一扇地排查射孔，左翼烟囱是空的，顶层南向射孔也是空的，窑体底部东侧那道裂缝里似乎有光影的异常，但不明显。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等。
等到雾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阵地那边的假人开始按计划晃动。
一个戴着军帽的头影从战壕边缘升起，停了两三秒，又降下去；
然后另一个位置升起了另一个头影，这一次升得更高一些，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竹竿在战士手中操纵得算熟练，假人的动作虽然略显机械，但在三百多米外看过去，足以以假乱真。
第一个头影升起来的时候，砖窑那边没有动静。
第二个头影在更高的位置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砖窑第二层的射孔内突然闪了一下，一道极微弱的枪口烟尘在射孔边缘短暂浮现，几乎同时，那个假人的头影猛地向后一歪，竹竿脱了手，假人倒进了战壕里。
陈靖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个射孔的位置，砖窑第二层，从左边数第三个射孔。
烟尘扩散的方向和枪口焰的位置告诉他，日军的枪管伸出的长度不长，射手藏得很深，只露出一截枪管和瞄准镜的前端。
他迅速把瞄准镜的十字线锁死在那个射孔上，开始读风向和风速。
碎石坡上没有什么遮挡物，风从左侧吹来，坡上的枯草尖被压向右侧微微倾倒。
陈靖宇判断了一下风速，低声说：“左横风，每秒四米。距离三百八十，偏左修正一密位。”
王喜奎没有说话，只是通过瞄准镜微调了方向转轮。
他的呼吸声在陈靖宇耳边缓慢下来，从正常呼吸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极浅的腹式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减小到几乎看不出。
过了大约十秒钟，射孔边缘的阴影动了一下，是那名日军射手在检查射击效果，头部移动导致光线在射孔边缘产生了微弱的明暗变化。
那一点变化极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陈靖宇看到了，王喜奎也看到了。
王喜奎屏住呼吸，手指压下扳机。
“陈家镜”的枪声在碎石坡上炸开，比普通步枪的枪声更清脆，枪口制退器喷出的气流在地面上掀起一小片尘土。
子弹飞出去，轨迹笔直地指向三百八十米外那个射孔的边缘。
子弹击中了射孔的内沿。
灰浆从射孔边缘崩裂开来，溅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
陈靖宇的瞄准镜里看得清楚，那一点灰浆飞溅的方向和角度不是被砖墙弹开的跳弹，而是弹头在穿入射孔后撞击到内部砖壁时产生的二次溅射。
五秒后，砖窑后面的阴影处走出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草绿色的伪装网，上面缠着枯草和布条，几乎和砖窑的土黄色外墙融为一体。
他走出不到三步，身体就开始摇晃，一只手捂着胸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浸透了伪装网的前襟。
他又走了一步，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砖窑后面那堆废弃的砖块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王喜奎趴在瞄准镜后面，没有动。
他看到那名日军胸口正中有一个贯穿伤，弹孔边缘渗出的血正顺着砖缝向下淌。
他拉动枪机退壳，推入第二发子弹上膛，然后用瞄准镜扫视了整个砖窑区域，确认没有其他目标出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脸颊从枪托上抬起来。
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在战壕里蹲了大半天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从掩体后探出头来，朝着砖窑的方向挥舞拳头，有人喊，有人骂，也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咧嘴笑着不说话。
李云龙蹲在观察所里，望远镜还没有放下。
他透过镜片看到那名日军狙击手从砖窑后面走出来又倒下的全过程，看到那个栽倒在砖堆上的身影，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土堆上，拍起的尘土溅了他自己一脸。
他浑然不觉，咧嘴大笑着吼了一声：“他娘的！好样的！小王这一枪真他娘的解气！”
赵刚站在他旁边，没有笑，但他把望远镜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松弛了很多。
他转头朝碎石坡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的草丛和石堆依然保持着平坦、均匀的原貌，看不到人的形状。
但他知道他就在那里，和那支名为“陈家镜”的枪一起，像一颗埋在土里刚刚校准了方向的弹头。
枪声停歇后，阵地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陈靖宇从碎石坡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枯草和碎土，朝王喜奎打了个手势：“你留在这里，继续观察。我过去看看。”
王喜奎点了点头，重新把脸颊贴回枪托上，瞄准镜的十字线锁定了砖窑周围的每一处阴影。
陈靖宇沿着河沟绕了一圈，从砖窑的侧后方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