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地图上大孤山的标高，声音沉沉的：“两个联队，围了这么多天，攻不下来，说明楚云飞还有一战之力，但也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咱们要是去救，就是跳出自己的防区去打，万一老窝被鬼子端了……”他停了一下，狠狠吸了一口烟，把后半句话连同烟雾一起喷了出去。
赵刚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稳但态度清晰：“风险和意义都要看。第一，楚云飞是晋绥军里少数真正抗日的将领，他如果被吃掉了，对整个华北战场是一个不小的损失。第二，这次救援能向晋绥军传达一个信号，八路军不只是嘴上说抗日，关键时刻是能伸出援手的。这一仗打好了，能减少不少背后摩擦。”
赵刚看了李云龙一眼，“第三，楚云飞在电报里特意点名要陈靖宇去，说明他对咱们的技术装备有足够信任。这也是一次让外界对咱们战斗力刮目相看的机会。”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条凳腿上磕了磕，抬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的陈靖宇：“你怎么说？”
陈靖宇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进屋里：“我去。带上全套技术装备，发烟箭、新式爆破筒、轻便架桥器材和防毒器材。”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就像在汇报一件日常的工作安排，“大孤山的地形我虽然没有实地看过，但从地图上看，断崖多、山路窄，常规的大部队展开和火力压制都会受到很大限制。这种地形，正是发烟箭和爆破筒发挥作用的场合。发烟箭可以遮蔽日军的观测和射击窗口，爆破筒可以快速清除路障和火力点。架桥器材虽然在山区用的不多，但万一有断崖或深沟需要跨越，带上了总比没有好。”
李云龙听完，没有再问。
他把烟袋杆别回腰里，站起来，朝门外的通信员喊了一声：“传我的命令！一营、二营、团属炮排，天黑前完成集结，携带三天干粮和全部弹药。侦察连提前出发，摸清大孤山外围的日军布防情况。兵工厂那边，把剩下的发烟箭全装上，炸药和爆破筒有多少带多少，骡马全部征用驮器材。”
命令一传下去，整个驻地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各连队迅速收拢在外执行任务的人员，弹药和干粮按人头分发到每一个战士手中。
兵工厂那边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工人们把成品箱从库房里抬出来，装到骡马背上用麻绳捆牢固定。
陈靖宇亲自清点了每一箱器材的数量，然后爬上最后一辆弹药车，坐在一个捆扎好的木箱上。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
骡马驮着沉重的器材箱，排成一条长列，沿着出山的道路缓缓移动。
马蹄踏起薄薄的尘土，在月光下像一层浮动的白雾。
没有人说话，只有骡马的喘息声、皮革鞍具的摩擦声、金属器材在木箱里碰撞发出的细微响动，以及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陈靖宇坐在弹药车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兵工厂的方向，那排低矮的土坯房里的灯火还在亮着，几点金黄的光在夜色中像一簇在风里微微摇晃的麦穗，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的树林后面。
他转回身，面向前方，双手扶着身下的木箱边缘，感受着车身的颠簸和夜风掠过脸颊的凉意。
大孤山那边，楚云飞的阵地已经快撑不住了。
这一次，他要带的不是图纸和配方，而是已经造出来、在战场上证明过的东西。
电报从大孤山方向断断续续发了一整夜。
独立团的电台兵戴着耳机，一遍遍地调整频率，在杂音和干扰中捕捉358团发报员的手键信号。
抄下来的电文纸一张接一张送到团部，每一张的内容都比上一张更紧，日军的包围圈在收紧，火力压制频率在上升，楚云飞的部队已经被压缩到主峰南侧的最后一块阵地上。
弹药即将耗尽，粮食已经断了三天，伤员挤在临时挖掘的山洞里，连绷带都用完了。
最后一份电文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楚云飞的亲笔，通过发报员的手键一字一字敲出来的：“弟已弹尽粮绝，若兄能来，速发兵。若不能来，来世再饮。”
李云龙把那张电文纸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站在桌边没有动，烟袋杆含在嘴里，没有点燃，就那么干咬着。
过了很久，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狠劲：“老子亲自带兵去。”
赵刚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团部离不开你，你走了整个防区的指挥就乱套了。大孤山距离咱们驻地一百多里，一旦你离开的消息走漏，日军趁机调头突袭咱们的防区，没有你坐镇，部队很难及时反应。”
李云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正要开口反驳，陈靖宇从门口走进来，接上了赵刚的话：“我去。”
屋里的两个人都看向他。
陈靖宇走到桌边，把那张揉皱的电文纸展开，用手指在纸面上压平，然后在桌面上摊开大孤山附近的地图。
他用手掌按在地图的南侧边缘，没有抬头，声音平稳：“飞雷炮的震爆威力在攻坚时已经验证过了，五门齐射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个火力盲区。加上新研制的发烟弹，用白烟封锁日军的观测和射击窗口，我们的突击队可以从烟幕中快速接近日军防线的薄弱位置。冲锋枪的近战火力在这个距离上比步枪有压倒性优势，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后续部队就能跟进接应，把楚云飞的残部从缺口带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的眼睛：“给我一个加强排，五门飞雷炮和全部库存的发烟原料，我保证把楚云飞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烟袋杆从嘴里拔出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目光在陈靖宇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他太清楚陈靖宇是什么人了，平时话不多，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加强排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