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那股笃定没有丝毫减弱，“那片林子四周日军的兵力分布不明，白天强攻只会打草惊蛇。一旦他们发现目标暴露，很可能会提前向城内或周边地区发射毒气弹，反而更糟。”
李云龙被他拉住，脚步停住了，攥着手枪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挣脱。
陈靖宇松开他的胳膊，转身走回桌前，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槐树林周围画了一条弧线：“最好的办法是组织一支精锐小分队，趁今晚夜色秘密潜入，绕过外围哨卡，直接摸到炮位附近。我用之前预制的起爆炸药安置在炮位和弹药箱上，一次性引爆，连人带炮全部端掉。”
陈靖宇抬起来头，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坐在条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在地图上那片槐树林的位置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皮看着陈靖宇点了一下头：“这个方案可行。”
李云龙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靖宇脸上停了很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边缘才有的质感：“你要多少人？”
陈靖宇没有犹豫，说出了他能在脑中拉出的最小人数：“六个人，加上我自己。魏和尚和王喜奎必须来，再挑三个最擅长夜战和摸哨的侦察兵。”
人选在第二天上午就定了。
陈靖宇没有铺开摊子搞大规模选拔，只让各连推荐擅长夜战和近身格斗的老兵，然后他亲自站在操场边上，一个个看那些被推荐来的人演示摸哨和匍匐前进的动作。
他没有看那些花哨的格斗技巧，只看两样，脚步落地的轻重和身体的平衡感。
在碎石路面上走十步，脚底没有发出明显的摩擦声的人留下；
在模拟铁丝网下匍匐前进时腰腹不弓、枪托不碰地面的人留下。
两轮筛下来，二十个人站成了一排，加上魏和尚和王喜奎，一共二十二个人。
训练地点选在驻地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
砖窑内部空间宽敞，四面有墙，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活动。
陈靖宇让人用泥土和碎石在窑内堆了一个模拟日军化学炮阵地的沙盘，槐树林的空地轮廓、环形工事的位置、两门炮的架设方向、弹药箱的码放点、哨位的分布和换岗路线，全部按照猫儿侦察回来的情报还原得尽量精确。
他带着那二十二个人在沙盘前蹲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每一步行动的路线、每一个哨兵的清除顺序、每一个炸药包的放置位置，反复推演了十几遍。
下午开始实地演练动作，从接近路线到清除哨兵，从放置炸药包到撤离路线，每一个环节都练到二十二个人闭着眼睛都能在规定时间内走完为止。
与此同时，起爆装置的研制在砖窑隔壁的一间小工棚里同步进行。
陈靖宇清楚，潜入敌后放置炸药包之后，用传统的导火索引爆几乎不可能，哨兵被清除后，日军指挥部迟早会发现异常，留给小分队的撤离时间窗口很短。
他需要一个可以在远处起爆的装置。
他翻出了一部缴获后一直闲置的损坏日军电台，拆开外壳，取出里面的震荡线圈。
线圈上的漆包线大部分已经烧断，但骨架和磁芯完好。
他把烧断的漆包线全部拆掉，重新绕制了一组线圈，绕的时候用手指感受线的张力和匝间间距，保证每一圈之间的间隙均匀。
线圈绕好后，他找了一个粉末检波器，用一小截玻璃管填充铁粉和碳粉的混合物，两端用铜塞封住作为电极，将其接入电路，构成一个最基础的无线电接收电路。
发射端则用一部手摇发电机连接一个自制的火花隙振荡器，按下按钮时产生一个单一脉冲信号。
头几次测试的结果令人沮丧。
他站在砖窑门口，让一名战士带着接收装置走到三十米外，按下发射按钮，接收端毫无反应。
他把线圈拆下来重新绕，减少了匝数，加大了线径；
又把天线从原来的半米延长到了一米二；
再测，四十米，仍然没有信号。
孔捷和丁伟正好这天结伴过来看热闹，蹲在砖窑门口看着陈靖宇一次次拆装那部破电台，手指上缠满了绷带，漆包线划出的血口子新旧交错。
孔捷低声跟丁伟嘀咕了一句：“这回怕是要砸锅。”丁伟没有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不太看好。
两人私下劝陈靖宇改用延时引信，简单的器械，只要控制好导火索长度和燃速，出错的概率比这个没影儿的无线电装置小得多。
陈靖宇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低头继续调整天线长度和电池组的电压。
他几乎把兵工厂储备的所有漆包线都拆了重绕了一遍，手指被锋利的漆包线边缘割得满是血口子，粘在导线上的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斑点，他也不去处理。
第四天傍晚，最后一次测试。
他把发射端留在砖窑门口，自己背着接收装置和一组模拟炸药包走到窑外的空地边缘，叫一个战士在出发处配合他的动作击发发射键。
他每走三十米就停下来按一次测试按钮，信号时断时续，时稳时弱。
走到一百五十米时，接收端仍然没有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三十米，站定，朝砖窑方向举了一下手臂。
远处砖窑门口配合他测试的那个战士看到他举手，立即按下了发射按钮。
陈靖宇手中的接收装置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触点闭合，电路导通，模拟炸药包的引信接通。
一百八十米，起爆成功。
他把接收装置和模拟炸药包放在地上，蹲下来，拆开接收装置的盖子，仔细看了一下内部触点闭合后的状态，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砖窑。
他没有说话，但走进工棚后，把两个特制的帆布袋从角落里拖出来，开始往袋子里装填炸药和从废弹壳里撬出来的钢珠。
每个袋子装了十五公斤，混合了大量钢珠的炸药包一旦引爆，足以把半个炮阵地连同周围的弹药箱一起掀个底朝天。
他装完一个，扎紧袋口，用细铁丝捆牢，放在脚边；
然后开始装第二个。
行动当晚没有月亮。
天空被一层厚云遮得严严实实，林间的能见度不到两步远，树影浓得像泼在地上的墨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