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蹲在河沟的出口处，最后检查了一遍背上的帆布袋和腰间的起爆器，然后把一把锅底灰在手心里搓开，往脸上又补了一层。
二十二个人，脸上全抹了黑灰，沿着白天侦察好的那条干河沟，无声地向槐树林方向摸去。
河沟底部是干涸的淤泥和碎石，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枪口朝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细碎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接近日军炮阵地外围的第一道铁丝网时，陈靖宇打了一个手势。
整个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就地卧倒，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陈靖宇匍匐到铁丝网前，从腰间摸出钳子，夹住铁丝网的底部，一根一根地剪断。
铁丝网被剪断时发出轻微的金属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不算响，但每一声都让人心跳加速。
他剪开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后，回头打了一个手势，第一个从缺口匍匐穿了过去。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动作流畅，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穿过第一道铁丝网后是大约三十米的开阔地，然后才是第二道铁丝网。
开阔地上没有遮挡物，只有几丛矮草和几块拳头大的碎石。
二十二个人分散开，以极低的姿态贴着地面向前爬行，动作比蚂蚁还慢，每前进几米就停下来听一下周围的动静。
爬过开阔地三分之二的时候，队伍中段的一名战士手肘压到了一根埋在浅土中的枯枝。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咔嚓一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拍了一下手掌。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移动，伏在地面上，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铁丝网内侧传来皮靴踩在沙土上的脚步声。
一个日军游动哨端着枪，沿着巡逻路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陈靖宇藏身位置大约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哨兵站在那里，端着枪，目光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他站在那里停了几秒，似乎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出声询问，然后他转了个身，准备继续沿着巡逻路线走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陈靖宇从地面上无声地撑起了上半身。
他用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把自制的弩弓，右手搭在扳机上，在黑暗中不需要瞄准，距离太近了，只要方向对就不可能脱靶。
他扣下扳机，弩箭离弦，发出一声极轻的破风声。
箭镞精准地刺穿了那名哨兵的侧颈，从喉咙的另一侧穿出。
哨兵的口中只发出一声被堵住的闷哼，身体晃了一下，向前倾倒。
陈靖宇在哨兵倒地之前就从地面上跃起，几步跨过去，接住了哨兵的尸体，然后拖进了旁边一处被灌木遮盖的浅坑里，用枯草和碎石盖住。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陈靖宇蹲在浅坑旁边，等了几秒钟，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然后朝身后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穿过第二道铁丝网的缺口，进入了槐树林的核心区域。
日军化学炮阵地在林间空地的中央暴露在稀薄的月光下。
两门短管迫击炮架设在一道环形工事内，炮口指向东南方向，炮管上套着绿色的炮衣。
弹药箱整齐地码放在炮位后方约五米处，箱体侧面的白色骷髅标记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
炮位周围有四名哨兵，两人站在环形工事的出入口两侧，两人在炮位之间来回走动。
环形工事外面还有一条被拴住的狼犬，趴在一只木箱旁边，耳朵竖着，不时抽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陈靖宇观察了一分钟，然后用手势分配了任务。
魏和尚和王喜奎分别负责清除两名固定哨，另外两名侦察兵负责对付流动哨，他自己带两名爆破手负责放置炸药包。
狼犬交给走在最后面的一个侦察兵处理，用一块浸了麻醉药的肉干，这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
队伍分散开，各自就位。
陈靖宇带着两名爆破手，以低姿匍匐绕过环形工事的侧翼，摸到炮位后方。
他从背上解下那两个特制的帆布袋，一个塞到第一门迫击炮的座钣下方，用碎土掩埋固定；
另一个塞到弹药箱的底部缝隙中，然后用一根细铁丝把炸药包的拉环固定在弹药箱的木板上，防止它在爆炸前被气浪掀飞。
两个爆破手按照他示意的手势，在炮位之间和另一门炮附近各自安放了辅助炸药包。
一切就绪。
陈靖宇正准备打手势让所有人按预定路线撤离，那条狼犬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有叫，但耳朵朝陈靖宇的方向转了转，鼻翼急促地翕动了几下。
它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狼犬的前腿微微弯曲，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而急促的狂吠。
犬吠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像一把刀子割断了所有的伪装。
环形工事的出入口处，一盏探照灯啪地亮了起来，白晃晃的光柱扫过林间空地。
陈靖宇没有犹豫。
他的右手在犬吠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就伸向了腰间的起爆器，按下按钮。
第一声爆炸几乎在按下按钮的同时就响了，十五公斤的遥控炸药包在两门迫击炮之间的位置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弹药箱下方的炸药包也被触发引爆。
两道耀眼的红光几乎同时炸开，像两朵巨大的火焰之花在夜空中绽放。
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卷起泥土、碎石和碎铁，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横扫整个炮阵地。
附近的树干被气浪冲击得齐齐断裂，树冠带着枝叶和碎木片向四周倾倒。
几枚没有完全引爆的化学弹在火焰和高温中被烘烤后变形漏气，冒出的黄绿色气体很快被爆炸卷起的烟尘冲散，没有形成有效浓度。
突击队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就动了。
两名侦察兵各自甩出一枚燃烧瓶，瓶体在环形工事的边缘碎裂，火焰在木质结构和弹药箱碎片上迅速蔓延开来，照亮了整个空地。
其余的突击队员端起冲锋枪，从东西两侧同时开火，子弹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橙色弹道，交织在炮阵地上空。
日军哨兵和炮手在爆炸和枪声中陷入彻底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