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压了压缓冲支架的弹簧，感受了一下弹力，又从工具箱里掏出扳手，把支架的固定螺栓全部重新拧紧了一遍。
棚子的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在土坦克的钢板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李云龙弯腰钻了进来，后面跟着赵刚。
李云龙进门后二话不说，先走到土坦克前面，伸手在钢板上敲了几下，铁板发出沉闷的嗵嗵声。
他一边敲一边绕着车体走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底盘和履带的连接处，直起腰来，开口的语气半真半假：“要是明天这铁疙瘩在城墙根下趴了窝，老子可得军法从事。”
但他眼里的得意没藏住。
陈靖宇从车体里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不慌张，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在上面快速算了一组数据，正面钢板的厚度和倾角换算成等效厚度，日军九二式重机枪在两百米距离上的穿透力数据，加上那层倾斜角度带来的跳弹概率，他算完之后把笔记本转过来让李云龙自己看。
估算结果清晰明了，正面的楔形装甲结构加上厚板材料，以九二式重机枪的穿透能力，在连续射击条件下也无法从正面击穿，再加上车体涂了一层厚厚的润滑防锈涂层和导向斜面，即使被击中，弹头也更可能被直接弹开。
李云龙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些数字和箭头，他虽然不完全看得懂那些公式，但陈靖宇最后划出来的那条结论线他看明白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把笔记本还给了陈靖宇。
“从工坊到城门洞，一共大约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
陈靖宇指着地图上平安县城南门到城墙根之间的那段距离，“土坦克全速推进，只需要四十五秒就能抵达城门下方。这四十五秒里，车内的爆破手吴勇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他只需要坐着，等土坦克撞上城门的那一刻，把爆破杆从射击口伸出去，捅进门缝，拉响引信。”
三个人趴在临时摊开的地图上，陈靖宇用炭笔在平安县城的南门周围画了几个圈。
赵刚提出将团属迫击炮群前置到南门外大约五百米的一道土坎后方，在总攻发起前对城墙顶部的日军火力点实施压制射击。
陈靖宇则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了三处小圈，三处日军暗火力点的精确位置，有两处是猫儿之前侦察时确认的，还有一处是他根据城墙的射孔布局和日军一贯的火力配置习惯推断出来的位置。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三个圈：“这三个位置，飞雷炮可以在总攻发起前提前解决。火箭助推的炸药包可以直接覆盖到城墙上方的预设标定点，炸掉城垛和深藏其后的重机枪巢。”
李云龙蹲在地图前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目光在地图上那些红蓝标注之间来回移动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直起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凌晨发起总攻。土坦克打头阵，爆破杆和突击队跟在后面。迫击炮群在总攻前五分钟开火压制城头，飞雷炮在总攻前十分钟把那三个暗点敲掉。”
他转过头，看着陈靖宇，手指点了一下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三天后就能端碗喝酒的把握：“要是这次你小子的玩意儿再立大功，老子请你喝地瓜烧！”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那卷地图小心地折好，收进帆布图囊里，然后拿起扳手回到土坦克旁边，蹲下来最后紧了一遍底盘悬挂的螺栓。
凌晨五时整。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指挥所前方的空地上尖啸升空，拖着明亮的尾焰刺破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在最高点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下落。
信号弹的光芒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独立团二十余门各型迫击炮就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炸开，连成一片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巨人在远处擂动一面铁鼓。
平安县城南门的城墙内外被炸出一连串火光，爆炸的橙红色光团在城墙顶部和内侧的建筑群中此起彼伏地亮起，把城门楼的轮廓在爆炸中一次次映照出来。
碎砖和土块被爆炸掀起，在火光中飞散，像被巨手撒出的碎屑。
陈靖宇蹲在距南门约六百米的一处指挥观察所里。
观察所设在一道土坎后方，用沙袋和木板搭了一个半埋式的掩体，顶部覆盖了一层干草和碎土。
他单膝跪在掩体边缘，左肘撑在沙袋上，右眼贴着望远镜的目镜。
他透过镜片观察着城墙上的爆炸落点分布，快速判断出有几发炮弹落在城墙外侧，没能对城墙顶部的日军造成有效压制。
他放下望远镜，朝侧后方的旗语兵打了几个手势。
旗语兵立刻举起手中的红白两色信号旗，朝迫击炮阵地的方向连续发出了两组修正指令，标尺加二，方向左移一密位。
几秒钟后，迫击炮阵地重新调整了射击诸元。
第二轮齐射的炮弹在空中划出新的弧线，落点准确地覆盖在城墙顶部的预定区域，炸点沿着城墙垛口一字排开。
几挺还没来得及开火的日军机枪被爆炸掀翻，连同射手一起消失在烟尘中。
陈靖宇重新举起望远镜，扫视了一遍城墙上的爆炸效果，然后放下望远镜，朝掩体侧后方挥了一下手。
土坦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起来。
那辆由拖拉机底盘改装、焊着十毫米厚钢板的铁疙瘩排气口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整辆车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低频轰鸣，像一头从冬眠中被唤醒的铁兽。
履带碾过泥地和碎石，压出一道深深的辙印，缓缓地、但不可阻挡地向南门方向推进。
速度不快，比人步行稍快一些，但那种沉重的、碾压式的行进姿态，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相信它不会被任何事情挡住。
土坦克后方约二十米处，吴勇和另外两名爆破手猫着腰，紧跟在土坦克碾出的路线上。
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包，用麻绳紧紧捆牢，贴在胸口。
他们利用土坦克的车体作为移动掩体，遮挡来自城墙方向的大部分射界。
城墙上日军的反应终于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