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检查了那个接触点的位置和铜丝的氧化程度,用砂纸重新打磨了一下触针尖端,让小马重新试了一遍,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仍然达不到稳定的接收状态。
第三天晚上,后半夜。
窑洞里的马灯已经燃到了第三根灯芯,光线略微发暗。
小刘坐在工作台前,眼睛已经熬得发红,手指微微发抖。
他用捏着木棍的右手再次调整了触针的位置,这一次他把触针压到了矿石表面一个极微小的、在灯光下闪着一丝银色光泽的晶面上,那个晶面的大小比芝麻还小,表面有一个近乎完美的平面解理,边缘锋利,像一块刚被打碎的新鲜断面。
耳机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不是之前的滋滋底噪,而是一种清晰得多的电流声,带着一种有规律的起伏。
紧接着,一串节奏分明的莫尔斯电码从耳机里传了出来,嗒嗒嗒嗒,嗒,嗒嗒,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深夜的窑洞里安静到几乎可以听清每一个点的长短间隔。
小刘的嘴巴张开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压低了但根本抑制不住的尖叫:“陈工!有了!有了!”
陈靖宇从窑洞的另一端快步走过来,接过耳机扣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了大约十秒钟。
那串电码还在持续重复,是一种定时明码联络格式,发报方每隔几秒发送一组重复编码,明显是定时联系的标准流程。
电码的发送频率稳定,发射功率中等,距离不会太远。
他放下耳机,转头看向小刘和小马:“频率多少?”
“大约在六百到八百千赫兹之间波动。”
小刘立刻回答,指了一下工作台上那台简易的波长计,“我刚才用波长计粗测了一下,落在大约这个区间。”
陈靖宇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自己坐的那只木箱踢到一边。
“去叫团长和政委。就说实验室这边有东西请他们来听。”
李云龙和赵刚被叫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听说实验室那边搞出了动静。
两人披着衣服从团部快步走到后山的窑洞,进洞之后看到陈靖宇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耳机,面前摆着一块不起眼的矿石和几圈铜线。
陈靖宇把耳机递给李云龙:“政委,你先听。”
赵刚接过耳机戴好,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然后摘下耳机,递给李云龙:“团长,你听听。”
李云龙接过耳机,学赵刚的样子扣在耳朵上。
他听到耳机里传来一串有节奏的嗒嗒声,长短交替,清晰稳定,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个小木槌。
他拿着耳机听了好一会儿没动,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愕,最终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方铅矿石,又看了一眼陈靖宇。
沉默了几秒钟。
李云龙猛地一巴掌拍在陈靖宇的后背上,声音在窑洞里猛地炸开,震得马灯的灯焰都晃了一下:“他娘的!咱独立团这回真成顺风耳了!连鬼子被窝里的悄悄话都听得见!”
陈靖宇被那一巴掌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站稳之后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的方铅矿石,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细铜丝的触针尖端,指尖能感受到金属与矿石接触处微弱的电压差造成的刺麻感。
目前这个装置只能接收到日军在公开频段进行的明码联络和定时通讯,但只要能持续截获这些信号,日军在根据地方向的兵力调动和补给时间窗口就不再是秘密。
而在更远的计划表里,他需要的不只是检波器,他需要一个能定向发射和接收更高频率电磁波的谐振腔结构,一个能让根据地的头顶长出一双眼睛的结构。
那双眼睛能看见从远处机场升空的敌机引擎点火产生的电磁脉冲,在鬼子飞行员还在爬升高度的时候,就给独立团争取到至少一炷香的预警时间。
陈靖宇收回手指,转身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新的草图。
接下来几天,陈靖宇几乎长在了窑洞里。
他从缴获的日军通信器材堆里翻出了一块黄铁矿矿石,手指大小,断面呈淡黄铜色,在光线下闪着金属样的光泽。
这玩意儿和方铅矿一样,也是天然的半导体材料,某些晶体面上的检波效果甚至比方铅矿更稳定。
他又从一台彻底烧坏了的日军九四式电台里拆出了一只可变电容器,转动轴虽然有点涩,但用缝纫机油滴了两滴润滑之后,旋转起来顺畅了不少。
他把这些零碎零件和几圈细漆包线一起摆在工作台上,开始拼装一台完整的矿石收音机。
绕线圈用的是一根手臂粗的圆木棒做骨架,漆包线在上面紧密排列绕了六十匝,两端用细砂纸刮掉绝缘漆后焊在接线柱上。
可变电容的三根引出线分别接在线圈的两端和中间抽头位置,构成一个可调的谐振回路。
检波器那块黄铁矿矿石被固定在一只小铜夹子里,铜夹子底部焊在一块方形铜皮上作为接地端。
触针是用一根缝衣针磨尖了头,焊在一根细铜丝上,铜丝的另一端固定在一个可调角度的支架上,触针尖头正好压在黄铁矿晶体的表面。
调节旋钮是一个从废旧仪器上拆下来的小旋钮,拧动时可以改变触针在矿石表面的接触位置。
天线直接从窑洞顶部的缝隙引出,用一根十几米长的细铜线拉到附近一棵最高的核桃树树冠上。
地线用一根粗铜线钉入窑洞外侧的湿土层深处,铜线与土壤接触的位置浇了一壶盐水来降低接地电阻。
全部接好后,陈靖宇没有急着接耳机。
他先用目测检查了一遍所有焊点的质量,然后用万用表量了一下天线对地的绝缘电阻,又把可变电容器从最小容量到最大容量转了几个来回,确认动片和定片之间没有短路。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把那副高阻抗耳机插到输出端子上,把耳机扣在耳朵上,开始缓慢旋转可变电容的旋钮。
耳机里起初只有一片沙沙的底噪。
陈靖宇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旋钮,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