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手同时在做另一件事，捏着控制触针角度的小支架，以近乎头发丝直径的精度微调着触针在黄铁矿表面的压入位置。
耳机里的底噪声随着触针位置的微调在缓慢变化，音量忽大忽小，但没有出现任何有规律的信号。
他调整了半个多时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但捏着旋钮的手指始终稳定。
小刘和小马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一口。
当可变电容的旋钮转到大越四分之一行程的位置时，耳机里的沙沙声突然变了，不再是均匀的底噪，而是出现了一种有规律的高频载波声，紧接着，一个被载波包裹着的音频信号从耳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不是莫尔斯电码。
是人的声音。
一个男声，带着一点播音腔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虽然声音不大，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电流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几乎能听出播音员换气时的气息声。
陈靖宇听了几秒钟，确认了自己接收到的信号内容，是北平电台的汉语广播，正在播送一段关于“华北经济共荣”的宣传文章。
他放下耳机，转头对已经围在门口的战士们说了一句：“进来听吧，小声点别碰桌子。”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驻地里传开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窑洞门口挤满了人，全是听到消息跑过来的独立团战士。
大家挤在窑洞口排着队，轮流把那副单只耳机扣在耳朵上，听上一小段广播，然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把耳机递给下一个人。
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只是一段北平电台的宣传节目，但对于这些长期在山沟里打游击、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依赖通讯兵双腿和偶尔缴获的旧报纸的战士们来说，能用手边这些铁丝、矿石和破铜线拼出来的东西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本身就近乎法术。
李云龙从人群外面挤进来的时候，前面几个战士已经在排着队了。
他二话不说，一把扒拉开挡在前面的人，伸手把耳机从排在第二个的战士手里抓了过来，扣在耳朵上，皱着眉头听了好一会儿。
耳机里那个男播音员还在念着宣传稿，声音平稳，语调没有起伏。
李云龙听了大约半分钟后把耳机摘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那副耳机和桌面上那堆简陋到极致的零件，咧开嘴笑了一下：“这玩意儿好！不用电就能听到千里外的声响，你小子真有一手。”
赵刚站在人群外侧，等战士们过足了瘾，才从李云龙手里接过耳机听了一会儿。
他听得比李云龙更认真，听完后没有笑，而是把耳机交给旁边的战士，转身看着陈靖宇，问了一句更实际的话：“听广播好是好，但能不能直接听到鬼子的动向？”
陈靖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目前这台只能接收，不能发信。而且鬼子主力部队之间的通讯大多使用加密电报，普通的广播接收机解不了密电码，需要专门的设备配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工作台上的矿石检波器移到了旁边那几台尚未完全组装好的精密机床上，“不过，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功率器件，我能把它改成一整套侦听和收发系统。但要造出能发信的设备，需要比现在这些零件更精密的线圈、真空管和较大的电源，这些不是一块矿石和几圈铁丝能解决的问题。”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在他脑子里，那幅已经画了好几天的草图正在变得更加清晰，他需要的不是一台矿石收音机，而是一整套由低功率到中功率依次递进的无线电技术验证体系。
矿石检波器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用缴获的真空管和变压器搭出一台再生式接收机，再下一步才是设计独立的振荡电路和功放电路。
每一步都依赖于物资的补充和车间设备的到位，但只要走通了这一步，整个根据地的通信和情报截获能力都会进入一个全新的维度。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台矿石收音机的触针从黄铁矿表面轻轻抬起，切断连线，然后将矿石和线圈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工具箱，在笔记本上那幅草图的旁边又加上了一行标注：V2，再生式接收机，目标频段参考缴获电台参数，功率不小于三极管单级放大。
矿石收音机能听广播的消息在团部传开后，陈靖宇没有停下来庆祝。
他要的不是听广播，他要的是能截住日军在短波频段上的电报通讯。
广播电台用的中波频段和日军野战电台用的短波频段完全是两套东西，频率差了好几倍，矿石收音机的谐振回路根本覆盖不到那个范围。
当天晚上，他把矿石接收机拆了，重新设计电路。
新设备的核心变化在线圈和天线。
他找了一节比手臂略粗的干竹筒做骨架，用从缴获电台里拆下来的纱包线在竹筒上紧密排绕，匝数比矿石收音机少了一半但线径粗了一倍。
线圈的中间抽头由一个可移动的鳄鱼夹调节，通过滑动夹子改变接入线圈的匝数，实现谐振频率的粗调。
可变电容器仍然是之前那只从坏电台里拆下来的旧电容，配合线圈的接入匝数做细调。
检波器改用了一小片天然红锌矿石，那是在仓库深处翻出来的另一块矿石标本，质地坚硬，断口呈暗红色，在检波效率上比黄铁矿更稳定，尤其在短波段的表现更出色。
触针换成了一根医用缝合针，尖端用细油石磨出了一个极细的锥面，锥面上的金属暴露面比普通缝衣针更小，能与矿石表面的接触点形成更精确的接触。
最花功夫的是天线。
陈靖宇从驻地后山砍了一根三丈多长的老毛竹，刮掉竹枝竹叶，只留主干。
他把细铜线沿着竹竿外侧螺旋缠绕固定，铜线下端通过一根粗导线引入屋内接入接收机的天线输入端。
竹竿的底部绑在一个用石块和木桩加固的底座上，竖起来之后斜靠在团部屋顶的屋脊侧面，用几根粗麻绳从三个方向拉住，防止被风刮倒。
天线架好之后，陈靖宇开始日夜守在木桌前。
他把耳机扣在耳朵上，左手握着可变电容的旋钮，右手控制那根医用缝合针改装的触针在红锌矿石表面的角度和压力，慢慢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