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的过程极其枯燥，旋钮每转动一丝，耳机里的底噪就会随之变化，有时变大，有时变小，有时完全消失，有时又突然冒出一阵难以分辨的信号碎片。
他需要在那些短暂的信号碎片中分辨出哪些是自然界的天电干扰、哪些是远处电台的载波泄露、哪些是真正的电报信号。
第一天，耳机里全是杂音，短波波段在白天受到的干扰比中波大得多，天电干扰、远处雷电的脉冲噪声、甚至电离层的波动都会在耳机里制造出各种无规律的声音。
偶尔能捕捉到一些微弱的外国电台信号，语言不通，内容听不懂，只能从信号的存在中确认设备在短波频段确实能工作。
第二天，赵刚派来了一名略通日语的战士，姓刘，是团里少数几个在参军前上过两年高小的文化兵，跟人学过一些日语日常会话和简单读写。
小刘坐在陈靖宇旁边，手里拿着纸笔负责记录听到的任何日语内容。
陈靖宇一边调整旋钮一边把听到的声音描述给他，他根据描述尽力还原听到的日语片段，写成汉字和假名混合的记录稿。
到了第三天深夜，陈靖宇把天线方向调整了第四次，他让两个战士用绳索拉着竹竿的底部，一寸一寸地改变竹竿的倾斜角度，从而改变天线在空间中的极化方向和接收盲区。
当竹竿倾斜到与地面大约呈六十度角的时候，耳机里的信号突然清晰了起来。
一串日语通话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和间歇性的衰落，但语速和音调都清晰可辨，是两个人之间的短距离通话，内容是关于第二天的弹药补给数量和运输路线调整。
通话的双方使用的是一种简单的语音通讯方式，不是莫尔斯电码，而是直接的话音对讲，说明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可能不超过几公里。
小刘快速在纸上记下了几段关键的句子，然后用铅笔在句子下面标注了翻译和时间。
记录的纸上墨水未干，他的手指被未干的笔画沾黑了一小片，但他没有停下来擦，继续追听。
陈靖宇保持姿势没有动，右手拧着旋钮将频率锁定在那个信号最强的点上，左手扶着那根医用针改装的触针保持接触压力恒定。
断断续续听了几段例行呼叫和回应的短对话之后，他放下耳机，揉了揉被耳机压得发疼的耳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肩胛骨之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声。
设备确实能监听到日军的短波通话。
虽然目前只能接收到那些功率较大的通话和明语电报，加密电报和低功率的隐蔽通讯还无法有效截获，但这已经证明了整个技术路线的可行性。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天线效率的提升和接收频段的进一步扩展，以及，一台能记录信号的设备，不能全靠人工耳朵。
窑洞外传来脚步声。
陈靖宇不用抬头就听出了那脚步声的主人，步子大，落地重，节奏均匀。
李云龙推门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显然是夜里巡哨经过这边，看到窑洞里还亮着灯，顺路过来看看。
他把马灯放在门边的木箱上，快步走到工作台边，扫了一眼桌上那堆线圈、矿石和耳机，目光最后落在小刘那张记录纸上。
他用手指捻起纸角，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些铅笔记录的日语对话片段和汉字翻译，然后把纸放下，看了一眼陈靖宇。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两只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和平时那种能把人拍趴下的拍法不一样。
他只说了一句话：“别熬坏了身子。这东西有大用场，得留着力气慢慢弄。”
陈靖宇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拿起铅笔在小刘刚才的记录纸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天线方向修正后，定向接收效果提升约三倍，建议增设可旋转的定向天线支架，日夜监控日军主要通信频段。
写完之后他把铅笔放回桌上，伸手拿起竹筒线圈，把夹子夹到下一匝线上。
第三天深夜。
陈靖宇坐在窑洞的木桌前，耳机扣在耳朵上，右手捏着可变电容的旋钮，保持着触针在红锌矿石表面的压力。
小刘趴在桌子另一侧，手里攥着铅笔，面前的纸上已经写满了零散的日语词汇片段和汉字注解。
连续几个昼夜的监听已经让陈靖宇的听觉对日军常用通信频率形成了肌肉记忆。
他能分辨出哪些是定时联络的明码电码，哪些是话音通信中的背景噪音，哪些是电台调机时的那种间歇性载波测试信号。
耳朵已经学会了在杂乱的短波频段中抓住那些真正有用的碎片。
耳机里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日语男声。
语气和平时那些例行联络完全不同，语速明显更快，音调也更高，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迫感。
陈靖宇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声音在说一串完整的通话内容，不是加密电码，是明语。
陈靖宇的日语水平不足以完全理解每一句话的意思，但他捕捉到了几个被重复了两遍的关键词汇，航空队。
明日午前。
渡河点爆击。
他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小刘显然也听到了通话内容，几乎和陈靖宇同时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马灯光线下撞在一起。
陈靖宇没有看他，重新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耳机上，把每一个音节都尽量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通话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对方在两个不同的频段上各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内容，确保接收方不会漏掉。
然后就中断了。
陈靖宇放下耳机。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先拿起小刘的笔，在纸上把听到的那几个关键词写了下来，航空队、明日午前、渡河点、爆击。
他写的字因为手指轻微发抖而有些走样，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
他看了一遍那几个词，然后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捏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整张桌子晃了一下。
他没有管磕到的地方，推门走了出去。
团部的灯已经熄了。
陈靖宇没有叫人通报，直接掀开李云龙房间的布帘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炕上传来李云龙平稳的鼾声。
陈靖宇没有点灯，站在炕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团长，起来。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