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碰那些元件，只是安静地一件一件地看完了，然后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但他脸上的那种紧绷感明显松弛了下来。
陈靖宇没有参与他们的清点。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碾旁边，背靠着墙壁蹲下来，脱下外套搭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孙教授那本被体温焐了一路的油布笔记本，翻开那几页关于磺胺类药物合成路线的记录。
他看了片刻，往前翻了一页，又看了一页，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太行山层层叠叠的轮廓线。
在那些化学反应式的间隙里，他开始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新的推注步骤，笔尖偶尔停顿并略微削尖，然后继续往下写。
一个新的方向，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成形。
侦察情报和截获的日军电报信号在陈靖宇的桌上堆了三天。
他从那摞材料里翻出了几份关键的记录，一份是独立团外围前哨连续两周观测到的日军飞机航线汇总，另一份是那台改装短波机截获的几段加密通话片段，经过频率对比和信号强度分析后，发现日军飞机的行动轨迹和它们的通讯信号之间存在着一个极其规律的时间重叠：飞机每次出动后大约两刻钟，有一个固定频率的短波信号会从根据地西北方向的山区间隙中发出，信号简短，功率稳定，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十秒，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发出的时间节点与飞机返航报告的时间高度吻合。
这不是普通的据点电台能形成的信号特征。
那是一个固定架设的、带有定向天线的雷达站在向航空队发送引导数据。
陈靖宇把地图铺开，用圆规以西北山区的那片无名谷地为圆心，画出了几个同心圆弧。
根据那台雷达的天线高度、发射功率和八木天线的典型增益参数，他在纸上推算出理论覆盖范围的边界线，东侧覆盖到根据地边缘的几个前哨村，南侧延伸到独立团主要活动区域的边缘，西北侧更是覆盖了一大片游击区纵深。
他在这张雷达覆盖范围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与独立团活动区域重叠的部分，那部分占据了将近一半的图幅。
他把这张图摊在李云龙和赵刚面前，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说了结论：“这座雷达站就是鬼子安在咱们头顶的一双眼睛。它在那个位置多运转一天，独立团在西北方向的任何成规模调动、后方医院和弹药库的选址、甚至夜间行军的路线选择，都在它的监视范围之内。”
李云龙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张雷达覆盖图的一角，目光沿着那条红笔勾出的边界线缓慢移动。
赵刚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没有插话。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李云龙把地图放下，伸手从腰后摸出烟袋杆，塞了一撮烟叶，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打雷达站不是不能打。但那地方在鬼子两个据点的夹缝中间，强攻的话，援兵两刻钟就能到。咱们的人就算得手，撤出来的时候被咬住，伤亡小不了。”
“不用强攻。”陈靖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条从山脊背坡绕到雷达站后方的路线图，路线标注了夜间的观察盲区和植被掩护条件，并且列出了每个节点的行动时间和备用撤出路线。
“选一个雨夜。雨声能掩盖接近时的脚步声和工具碰击声，同时能大幅度降低发电机和天线被雨水击打时产生的额外噪音对听觉的干扰，守军的听力警觉会下降很多。突击队从这条路线潜入，贴到木屋外墙的位置后再动手，整个过程用冷兵器解决外围哨兵，用自制的消音装置解决屋内目标。”
他转身从墙角拿起一截用棉被、油壶和废铁管组装成的装置，废铁管长约一尺，一端焊了一个漏斗状的油壶嘴，内部塞了多层浸湿的棉布，外侧用棉被条和铁丝缠绕包裹，远远看去像一根被粗布裹着的水管，但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内部金属管的分量。
“把短枪管插进这个装置里射击，火药燃气在通过湿棉布层时被迅速降温和减速，冲出管口时的声音大约和一本书掉在地上的响声差不多。在雨夜环境中，十几米外就完全听不到了。”
他当着李云龙和赵刚的面，把那截自制的消音管对准墙角一只空陶罐，扣动了扳机，没有明显的爆裂声，只有一声被压缩过的闷响，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厚棉被。
陶罐应声碎裂。
李云龙咬着烟袋杆，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只碎掉的陶罐，又看了看陈靖宇手里那截不起眼的铁管。
他没有就这个装置本身再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赵刚没有关注消音管。
他走到桌前，把那张作战路线图拿起来，凑到油灯下面仔细看了将近两分钟，从接近点到各节点的停留时间，一直看到撤出路线的交替掩护方案和备用渡河点。
然后他把图纸放下，直起身，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转向陈靖宇：“细节没有大问题。但你有没有算过，从接近雷达站到完成所有操作撤出，窗口期最多只有多久？”
“最多两炷香。”陈靖宇说，“超过这个时间，无论行动是否完成，都必须立刻无条件撤出。否则就会被增援咬住。”
赵刚点了点头，把图纸折好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边角：“由你带队。只有你最熟悉雷达的内部结构和技术要害，换了别人，进去之后不知道该拆什么、该砸什么。”
李云龙把烟袋杆从嘴角拔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走到陈靖宇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陈靖宇的眼睛，停了两秒钟。
然后把那截消音管从陈靖宇手里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递还给他。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慢吞吞地走回了门槛边，用鞋底蹭了蹭地面上的烟灰。
陈靖宇从独立团侦察排里挑了十个人。
挑选的标准不是枪法，枪法好的人独立团多得是。
他选的是那些在夜间行动中脚步最轻、在黑暗中辨识地形的速度最快、遇到突发情况时第一个动作是蹲下观察而不是立刻开枪的人。
十个人，年龄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刚满十九，都是侦察排里的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