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度和射程不可能与真正的喀秋莎相比，他很清楚这一点，但如果能用多联装导轨同时齐射，依靠火力密度来弥补单发精度不足，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对日军据点形成有效的压制和覆盖。
他在纸上继续补充导轨并联的数量和齐射时的电气点火方案。
最后一笔画完，他用牙咬掉铅笔芯上磨出的木屑，把图纸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搁下笔，将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推开工作间的门，迈进了破晓前的微光里。
团部的油灯刚刚点亮。
李云龙和赵刚一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蹲在门槛上喝。
陈靖宇没有寒暄，直接快步走进屋里，把那张图纸展开在桌面上，用两只粗瓷碗压住纸角。
借着他自己的讲述，他指了指导轨的固定座、弹体与导轨的配合、以及齐射时序电路的控制方式，每根手指的落点都简洁干脆。
然后他直起身来，把那根用牙咬断的铅笔尖从掌心拨落在地，等着两人反应。
李云龙捧着粥碗走到桌边，弯腰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些线条和数字之间缓缓移动，从头扫到尾，又从尾回到开头，然后他把粥碗放在桌上，蹲在桌前用手指沿着导轨的轮廓线划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神情已经不是在看一张草图了，那是一种捕捉到了某种久违战机的神色。
他猛一抬手，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粥碗里的米汤溅到了图纸边缘：“干！老子把全团的生铁都给你。只要能造出这玩意儿，咱独立团就能让鬼子也知道什么叫天上下铁雹子！”
赵刚端着碗站在一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导轨的并行方式上停留了许久，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考量那些还没写在纸上的工艺掣肘，但他没有在这个场合把那些话摆出来。
他端起碗来咽了一口粥，任由那些顾虑暂且压在舌根底下。
陈靖宇把图纸卷起来，从桌沿收回，夹在腋下。
他转过身，正迎着从木格窗外斜射进来的熹微晨光。
那道光从碎纸糊的窗格间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开三道长长的影子，将三个人的黑色剪影印在了焦黄的土墙上。
风掀动了图纸未被压住的一角，发出一声清脆的纸响，很快又沉静下来。
试验场的爆炸声在两里外的团部院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云龙正蹲在门槛上擦枪，听到那声闷响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后山试验场方向升起的灰黑色烟柱，然后把擦枪布丢在膝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有跑，大步流星地朝试验场走去。
赵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赶到兵工棚的时候，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尽。
兵工棚外面的空地上散落了一地铁皮碎片和扭曲的金属件。
那台用螺栓固定在铸铁底座上的试验台已经彻底变了形，底座上固定发动机的抱箍被崩断了一根，另一根歪在一边，台面上留着一条被高温气体灼烧过的焦黑色痕迹。
发动机残骸散落在距离试验台大约十几米外，壳体被撕裂成几块不规则的碎片，喷管的位置已经完全不见了，只留下一截被高温烧熔后又重新凝固的金属残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熔融状态，像是内部压力在极短时间内超出了材料所能承受的极限，然后以近乎爆破的方式从喷管根部释放出来。
陈靖宇蹲在那些碎片中间，手里捏着一块从壳体上撕下来的钢板残片。
钢板的断口呈现出明显的拉伸变形特征，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发蓝变色，那是高温对金属结构造成的影响。
他把那块残片翻转过来，用手指摸了摸断口处的金属纹理，没有说话。
他蹲在那里，把那块残片和其他几块碎片逐一拿起来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观察断口形态和受热变色的分布范围，然后把手里的碎片放在地上。
苏婉站在兵工棚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管用来涂抹模具脱模剂的毛刷。
她的目光扫过散落了一地的碎片，然后落在陈靖宇的背影上。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提问。
李云龙走到陈靖宇旁边蹲了下来，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已经卷曲的铁皮，在手里掂了一下，翻转过来看了看断口的颜色，然后将铁皮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问了一句：“哪里出的毛病？”
陈靖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最后一块残片放在地上，用那根刚才用来拨碎片的铁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简图。
他先画了一个圆柱体的截面，在尾部的位置画了一个锥形的收口结构，然后用铁丝在锥口的末端点了一下：“喷管。推进剂点燃后燃烧室压力上升的速度比预想要快，不是逐步升压，而是在点火后的瞬间内达到了峰值。喷管喉部的通流面积不足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燃烧室内的高温高压气体顺利导出，压力在喷管根部形成积聚，超出了壳体材料的抗拉极限。”
他停了一下，用铁丝在锥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叉，“第一次喘振发生在点燃后的半秒内。喷管内壁在高温高压气流的冲刷下出现材料软化和局部熔蚀，熔融的金属残渣堵塞了喉部，压力无法正常释放，壳体从喷管根部的位置被撕裂，整台发动机崩飞了出去。”
他用铁丝把泥地上的那道叉涂掉，然后用铁丝在原来喷管的位置重新画了一个比原来更短、喉径更宽的锥口轮廓，在旁边标注了几个近似数字。
他把铁丝插在地上，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蹲在他对面，把烟袋杆叼在嘴角，盯着泥地上那几根线条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烟袋锅里按了按，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伸手把陈靖宇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稳稳的，什么都没有说，但握在陈靖宇手腕上的时间比平时多停留了一拍。
然后把烟袋杆从嘴角拔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转身走了。
走出去大约十来步，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后勤那边再拨一批铁皮和钢管过来。他还要试。”
连续一周，试验场每天都要炸响一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