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听完陈靖宇转述的情报后，把地图重新铺开，在几个战略通道位置找到了已经标注出的日军据点位置和兵力分布标记，又将手指沿着那些通道的走向划了一遍。
他将左手五指拢起，用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刚看完地图后也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用手在那几个新建碉堡的预期位置附近比划了一下，让参谋在地图上补齐了这些新的敌情标注。
陈靖宇在当天晚上回到了工坊。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把那本已经画了大半的草图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此前绘制的地雷、跳雷、定向雷的剖面图和引信结构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那本子的纸已经很旧了，纸面粗糙泛黄，铅笔画过的线条重重叠叠。
他握着铅笔，没有动笔，但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那些废弃的枪管和发射架上。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之前只在理论上推演过、从未付诸实施的概念：一种单兵可以肩扛携带、能够在较远距离上发射一个炸药包、依靠空心装药原理摧毁混凝土工事的武器。
它的雏形在陈靖宇的想象中开始勾勒，一个铁皮卷成的发射筒，一个连接在筒身内部的击发机构，一发头部装有合适战斗部的火箭助推弹。
他低下头，用铅笔在草图本的最后一页上，画出了第一根弯曲的发射筒轮廓线。
陈靖宇把铁匠铺的炉火重新捅旺，从一堆缴获的日军废料里翻出几根无缝钢管。
钢管是从一辆被打坏的九四式装甲车的转向拉杆上拆下来的，材质不错，壁厚均匀，口径也适中。
他让铁匠老周把钢管截成四段，每段长约一米二，在炉膛里烧红后在铁砧上反复锻打校直，再用自制的绞刀将内壁修整光滑。
第一根合格的发射筒从铁匠铺里抬出来时，筒身上还带着淬火后的暗蓝色。
他在简陋的工坊里又呆了整整两天，对照着缴获的掷弹筒和迫击炮残骸的稳定装置，将三片平衡尾翼的轮廓仔细地剪了出来，在铁砧上找平，用铆钉固定在筒尾。
他一手扶住发射尾翼的定位托架，另一手把尾翼装上后用直角尺卡住校验垂度，然后调整铆接点，反复校准位置和出口角度。
尾翼的偏角稍有不对，火箭弹一出筒就会偏离弹道，哪怕只差半个毫米的倾斜，飞过一段距离后的偏差就会被放大到无法命中目标的程度。
他在一张草纸上用三角函数算出了尾翼偏角与弹体自旋速度之间的关系，然后根据管长和预期射程反推出了最优的安装角度，在第三套方案上才基本锁定了参数。
战斗部的设计是整个武器系统中他最有把握的部分。
他利用的是金属射流的成型原理，他让铁匠替他打制了一个小型的木模，又用铁钳夹持着薄铜皮在模具中反复击打，最终得到一口壁厚均匀的锥形铜罩。
锥形铜罩的尺寸和锥角精度直接决定了射流能够贯穿多厚的装甲。
他在装药时先填入一层黑索金作为主装药，这是之前从几枚未爆的日军航空炸弹中一点一点掏出来的，存量极少，每一克他都算着用。
在压紧主装药后，将铜罩小心地压入装药端，确定锥口面和周围接触轮廓严丝合缝，再用石蜡封固整个战斗部。
推进剂是他面临的最大难题。
独立团的硝化棉存量不多，硝化甘油更是少得可怜，那是卫生员从缴获的日军医用硝酸甘油片剂中泡出来的，数量极为有限。
陈靖宇决定采用双基推进药的路线，将硝化棉和硝化甘油按一定比例混合作为推进剂的主要组分，再添加少量稳定剂和燃烧催化剂。
他把那台手动石碾从仓库里抬了出来，在碾盘上铺了一层油布，把硝化棉和硝化甘油按比例倒在油布中央，然后用碾子来回碾压，借助碾子的压力和摩擦使两种物质充分胶化。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工序，硝化甘油对冲击和摩擦极其敏感，任何一点过量的摩擦、一点意料之外的高温，都有可能在瞬间引发剧烈的爆燃。
碾子每滚一圈，陈靖宇握着碾柄的手指关节都会收紧一瞬，然后又在下一圈开始前缓缓松开。
石碾滚了两圈之后，碾槽里的药料开始泛出一种半透明的胶状光泽，他停下来用竹片翻动了一下药料，观察了胶化程度后继续推动石碾。
碾到第四圈的时候，碾槽底部突然冒出一缕白烟。
陈靖宇在看到白烟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去拿任何工具，直接弯腰一把抱起碾盘上的那团正在发热的药料，转身用整个身体护住药团就地往侧面翻滚。
他的身体在地上滚了整整两圈，将那团药料压在自己的胸口和地面之间，用身体的重量隔绝了空气和周围的接触面。
药团的温度在失去摩擦源后逐渐降了下来，白烟消散了。
陈靖宇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头发被烧焦了一小片，左手的虎口处被碾盘边沿刮破了一道口子，血沿着手指滴在地上。
他蹲在那里检查了药团的状态，药团完好，没有被点燃，只是局部过热产生了烟雾。
他坐在铁砧旁的石墩上喘了一口气，用手掌擦掉满脸的黑灰，在破了的虎口上随意地缠了一圈布条，继续将剩余的药料分批碾完。
直到所有药料都完成了胶化处理的时候，他才长呼出一口混着硝烟味的气，感到后背已经沉甸甸地贴在了汗湿的布衫上。
第一枚原型弹是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完成总装的。
陈靖宇坐在工作台前，把黄铜皮敲成的锥形战斗部小心翼翼地装到发射筒的前端，用卡箍固定紧，检查了三遍连接处的间隙。
战斗部的铜色在油灯下泛着一种柔和的哑光，表面没有划痕，锥角对称。
他将筒尾的三片尾翼再次校正了一次角度，然后把手摇发电机式的击发机构安装在筒身中段的插座上。
他用棉布把组装好的原型弹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擦去指纹和油渍，然后把它靠在工作台边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