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长不到一米二，最粗的地方是战斗部的位置，筒身细长，尾翼微微张开，看起来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钢铁雏鸟。
消息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就传遍了各营连。
没有人正式通知过，但消息在清晨的洗漱和早饭之间就已经在战士们的耳朵之间跑通了。
等到陈靖宇扛着那枚原型弹走出工坊门口时，后山临时开拓的试射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各营连的骨干、班排长、几个扛着枪路过的哨兵也忍不住绕了一段路跑过来看。
人声嘈杂，有人蹲在土坎上嗑着炒黄豆，有人伸长脖子在往前挤，有人问旁边的人这铁管子是干啥用的，旁边的人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反正是陈主任搞的，肯定厉害”。
李云龙比大多数人来得都早。
他蹲在试射场西侧的一道土坎上，嘴里叼着烟袋杆，没有点火，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看着陈靖宇扛着那枚铁管子从工坊的方向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架势。
赵刚站在离他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眉头从陈靖宇扛着筒子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
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叮嘱了一句：“安全第一，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
让陈靖宇没有想到的是孔捷和丁伟也来了。
两个人是昨晚赶到独立团的，原本是来开一个关于冬季补给协调的会议，结果一进门就听说陈靖宇的新家伙今天要试射，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孔捷蹲在李云龙旁边，抓了一把炒黄豆在手里嚼着，丁伟靠在土坎后面的树干上，没有说话，但目光从陈靖宇扛着筒子出来后就一直钉在那根铁管子上没有移开过。
陈靖宇在简易掩体后面停住脚，把原型弹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掩体前面的平地上。
他蹲下来，在那群围观的战士面前，简单地讲了一下空心装药破甲的原理。
他用了非常直白的比喻，铜罩在爆炸高温下会变成一股像水一样的东西，方向集中，可以穿透很厚的钢板。
大部分战士听得半懂不懂，但没有人再发出哄笑声。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穿上自制的护具。
护具是用几层厚棉布缝制的坎肩，胸口和肩膀的位置缝了铁片。
他把坎肩的系带拉紧，弯腰拾起那枚原型弹，将它扛在右肩上，左肩抵住发射筒的尾部，左手托住筒身前端，右手握住了那支连接着手摇发电机的手柄扳机。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筒身的前端微微向上抬起一个角度，瞄准了二十米外用土墙堆出来的一个机枪眼，那面土墙是用湿土和碎石夯实后垒起来的，厚度大约半米，正面用炭笔画了一个黑圈，模拟射击孔的大小和位置。
围观的战士们安静了下来。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炒黄豆攥在手心里忘了嚼。
陈靖宇扣下了自制扳机。
手摇发电机的转子在弹簧的驱动下快速扫过线圈，产生的高压电流通过导线传导到筒尾膛室内的底火。
底火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像一把折扇被人猛地合拢时的声音。
推进剂随即被点燃，燃烧的声音在筒膛内扩散开来，先是一声低沉的“呲，”，随后筒口喷出一股白烟，但弹体没有立即出膛。
那股白烟在筒口缓缓扩散开来，在初秋的晨光中形成一团缓缓翻滚的烟云。
围观的战士们有人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然后又在漫长的等待中忍不住低声吸了一口气。
但那枚黄澄澄的战斗部依然安静地嵌在筒口的位置。
筒身里又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呲呲”声，随即，陈靖宇握着发射筒的双手感到一股急剧增加的推力从筒身内部传导过来，筒身在他肩膀上猛地一震，那股力量自尾端爆发，推动弹体摆脱了筒口。
弹体出膛的瞬间，陈靖宇就意识到不对劲。
那枚弹头像一只蹿出筒口的烧红的铁拳，喷着短短的尾焰，本应循着惯性向前飞出，但它刚一离开筒口，尾部的橘红色火光就骤然膨胀，变得又肥又大，浓黑的烟雾随之喷涌而出。
整个筒身在他的肩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股反向的推力没有形成稳定的轴线，而是从中段开始就带着一种不规则的抖动。
弹体在空中失控了，像一个被吹歪了方向的风筝，打着旋，踉跄着飞向前方。
它在众人头顶画出了一道扭曲的弧线。
没有人预料到它的方向。
它尖啸着一头扎向左侧观战人群前方的碎石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爆炸。
黑烟混合着碎石和泥土的气浪从地面向四周炸开，破片和碎石在冲击波的推动下以放射状飞散，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靖宇在弹体回头的那一刻已经喊了出来：“趴下！，”他的声音在爆炸声中几乎被完全吞没。
爆炸的气浪从侧面扫过来，推得他踉跄了一步，筒口残余的白烟被气浪瞬间吹散。
三米外的地方，三名战士被气浪和破片同时击中，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上掀起来，向后飞出半米后重重地摔在碎石地上。
鲜血从他们的军装上洇开，迅速向外渗透，在灰色的布料上形成深褐色的湿痕。
有人开始喊卫生员，有人扑过去按住伤口，有人在爆炸声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三个倒在地上的人。
整个试射场在那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云龙的反应最快。
他被气浪推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他看清楚爆炸的位置和那三名倒下的战士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一种铁青的愤怒。
他几步冲到场地上，一脚踹翻了放在旁边的一个空弹药箱。
弹药箱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土坎上散架了。
他转过身，粗大的手指直直戳到陈靖宇面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掌宽的距离，声音震得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你他娘的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他的声音在爆炸过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粗粝，在山谷里来回撞了两下才消失。
陈靖宇还站在原地，肩上扛着那具已经空了的发射筒，筒口还在冒着一缕极淡的白烟。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