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名被抬走的戰士身上,衛生員用急救包里的紗布死死壓住他們的傷口,紗布很快就被染透了。
旁邊的人七手八腳地幫忙,把傷員放在臨時用門板和麻繩扎成的擔架上。
有人在喊止血帶,有人在問衛生員還有沒有碘酒。
孔捷和丁偉站在人群外圍,臉色凝重,孔捷把手里的炒黃豆狠狠地攥了一把,扔在地上,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
趙剛快步走過去攔住了戳著鼻子的李雲龍,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把李雲龍往後推了半步。
李雲龍嘴里還在罵,聲音低了一些,但臉色依舊黑著。
趙剛轉頭看向陳靖宇,語氣比平時重了許多,但措辭仍然保持著克制︰“靖宇,這次搞得太冒進了。武器試驗不是這樣做的。安全規程不能跳過,誰也不例外。”
陳靖宇沒有說話。
他慢慢彎下腰,把肩上的發射筒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轉身朝那三名傷員被抬走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爆炸留下的那個淺坑旁邊停住了腳步,坑不算大,直徑不到半米,中心處被破片和沖擊波削掉了一層浮土,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生土層。
他雙膝一曲,跪在了那個彈坑的邊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整個人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從骨骼到呼吸都在發顫,卻連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的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的畫面,彈體出膛時的偏擺,它在空中劃出的那道惡毒的弧線,它尖嘯著扎向人群的方向,然後是爆炸和氣浪,然後是血。
他睜著眼,但視線已經完全模糊了。
那個夜晚是陳靖宇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過得最漫長的一夜。
他沒有回住處,也沒有去團部。
他蜷在工棚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著堆滿廢料的木架,膝蓋抵著胸口,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工棚里的煤油燈沒有點,只有從門縫和牆縫里漏進來的月光,在地面上畫出幾條細細的亮線。
他沒有合眼,在腦海中反復回放白天的那個畫面,彈體出膛,偏擺,翻滾,失控,然後爆炸。
他拆解發射時感受到的每一個振動,回憶底火擊發時的那聲脆響,回憶推進劑被點燃後從筒身傳導到他肩頭的那個推力變化。
底火引燃沒有問題。
擊發機構的工作正常,底火的發火率可靠,這個環節可以排除。
問題出在推進劑燃燒階段,從底火引燃推進劑到彈體出膛的這半秒里,噴口噴出的火焰從一開始就不均勻,忽大忽小。
這說明藥柱的燃燒沒有按照預設的燃面展開,而是在某個局部產生了不規則的燃速變化,導致推力中心偏移,彈體在出膛時就帶著一個初始角速度。
穩定力矩根本來不及建立,筒口的噴焰不對稱在低速狀態下直接決定了飛行軌跡的走向。
他在黑暗中坐起來,摸索著找到了白天從現場撿回來的那幾片尾翼殘骸。
他把殘骸舉到月光下,用手指沿著翼面的輪廓摸了一遍。
尾翼的翼面在彈體低速階段提供的穩定力矩嚴重不足,設計時他計算的是在彈體達到一定速度後的氣動效果,但忽略了從零速度加速到穩定速度這段時間內尾翼幾乎是無效的這一事實。
面積太小,翼型也不適合低速狀態下的氣流條件,彈體在速度還沒有建立起來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姿態控制。
天亮之前,他摸索到工作台邊,劃了一根火柴,點著了油燈。
他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木凳上,把草圖本翻到空白頁,開始重新計算藥柱的幾何形狀和燃燒規律。
他決定放棄實心藥柱方案,改用多孔柱狀藥柱,在藥柱的軸線上預留多個通孔,燃燒從內孔表面同時向四周展開,燃面在燃燒過程中始終保持穩定。
這樣一來,推力輸出就能夠實現均勻。
他在筆記本上畫出了藥柱的截面示意圖,又根據雙基推進劑的燃速系數推導了通孔的直徑和數量。
下一個問題是尾翼。
他用鉛筆在紙邊快速計算,將尾翼的面積在原基礎上增大了將近四成。
翼型從矩形改為梯形,梯形翼在低速時的失速特性更為溫和,產生穩定力矩的效率比矩形翼高出不少。
他計算了新尾翼在不同速度下的升力系數和阻力系數,又在紙上反復校核了新翼面提供的穩定力矩能夠抵消極限偏轉角下的擾動。
他沒有壓藥模具。
柱狀藥柱的多孔結構和幾何精度要求很高。
金屬的尾翼如果換成批量模具沖壓只是幾個沖程的事,但在獨立團的條件下,他只能用錘子和剪刀。
他從廢料堆里翻出一塊薄銅皮,用圓規劃出梯形翼的輪廓,用剪刀沿著劃線小心地剪下來,然後把毛邊放在鐵砧上用銼刀一點一點地修正翼面的弧度和邊緣的整齊度。
銅皮很薄,銼刀推了幾下手感就對了,但翼根的弧度需要配合攻角和鉚接位置反復校核。
他剪報廢了兩塊銅皮才找到了正確的配比。
第三塊剪好時他用卡尺量了各個關鍵尺寸,把翼面放在燈下反復觀察,確認沒有肉眼可見的翹曲。
整個後半夜他都在重復同一個動作,剪裁、銼修、測量、校正。
銅皮的碎屑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在油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點。
他手指上的血泡在銼刀的反復摩擦中破裂了,滲出的組織液和血跡把銅皮表面染出了一片暗色的印記。
他沒有停下來包扎,只是把破皮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一下,又撿起了下一塊銅皮。
工棚里的那盞油燈從傍晚亮到了第二天傍晚,中間沒有熄滅過。
陳靖宇的工作台上攤滿了工具和材料,從厚薄不一的銅皮到修整過的竹片,以及用白鐵皮卷成的小尺寸規尺。
他使用的那幾把銼刀,刀刃已經被磨鈍了好幾處,需要不時放下來在磨刀石上重新開刃。
唯一能算得上精密設備的是那台手搖鑽,底座在一塊厚木板上用抓釘釘死了,手搖柄的軸承磨損得有些厲害,轉起來的時候會發出不均勻的吱嘎聲,但鑽出的孔位基本能對準卡尺的刻度線。
銅皮被墊在一塊用棗木制成的木砧上。
他用游標卡尺在銅皮上劃好尺寸線,然後拿起銼刀,沿著標線一道一道地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