锉刀推动时发出的声音在工棚里单调而持续地回荡着,每推一下,铜面上就褪去一丝铜色,露出一条银白色的新鲜切面。
尾翼的弧面需要两侧完全对称,他用自制的轮廓样板反复比对,稍有一丝偏差就推翻重来。
第一片尾翼从下料到完成轮廓修整,花了整整一上午。
第二片稍微快一些,但也用了近两个时辰。
五片尾翼全部修完时,陈靖宇手上的血泡已经破了三处,铜屑嵌进伤口里,在油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多孔药柱的模具是用竹管和细铁丝制作的。
他把一根拇指粗的竹管截成段,内壁用砂纸打磨光滑,作为药柱的外模。
然后在竹管的轴线上插入三根等距排列的细铁丝,铁丝的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作为脱模剂。
他将调配好的双基药浆沿着竹管的内壁缓缓注入,让药浆自然填满铁丝之间的空隙,然后将竹管竖立在木架上,等待药浆在常温下慢慢阴干凝固。
这个过程急不得,温度太高药浆会产生气泡,太低则凝结不均匀。
第一次灌模时,药浆的配比略微偏激了一些,还没等凝固,就在竹管内发生了自燃。
火焰从竹管的一端喷出来,烧着了旁边的一堆木刨花,火苗顺着木屑蔓延到工棚的一角,点燃了几块干燥的松木板。
陈靖宇用一件破棉衣扑打了几下,将火焰压灭,但工棚的墙角和半面屋顶已经被烟熏黑了一大片。
等到他重新清理了工棚,又调了一次药浆的配比,这次他多加了少量稳定剂,在灌模后守在旁边,不敢走远。
十几分钟后,药浆表面开始凝固,没有再次自燃,他在记录簿上记下了这次的比例调整,又配方继续往下一根竹管里注药。
他连续做了三批多孔药柱。
第一批凝固后脱模时发现有气孔,药浆注入时混入了空气,凝固后留下了微小的气泡,会影响燃面的稳定性。
第二批加长了静置时间,又用细铁丝在药浆注入后轻轻刺入几个透气点以排出气泡,脱模后切截面查看,气泡已经基本消除。
李云龙在这几天里路过工棚好几次。
他每次经过都不进去,站在门口朝里看一眼就走。
有一次站得稍微久了一些,看到陈靖宇蹲在地上用锉刀修一片尾翼的弧面,手指上缠着一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条,鲜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在铜皮表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印迹。
李云龙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工棚打扰,但当天傍晚他去了炊事班,吩咐了一句:“这几天给工棚那边多留两个窝头,放锅里温着,别凉了。”
赵刚也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时陈靖宇正蹲在地上用锉刀修尾翼的边缘,他站在门口,陈靖宇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赵刚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正值天气阴沉下来,他推门进来时见陈靖宇正在更换竹管里的铁丝,在木砧上摆好铜皮的卡尺而无法分心。
赵刚在旁边的办公桌位置站了一会儿,见他手指上缠的布条已经被血和油污浸成了灰褐色,便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卷缴获的日本纱布,放在桌角处,压了一枚他自己带的弹壳在上面防止被风吹落,而后转身走出工棚,随手把门带上了。
工棚的油灯一直在燃着。
陈靖宇的手从纱布卷上抬起来时,整个动作并不大,但他拧了拧纱布的质地,抬眼望了一眼闭合的门板,没有说话,将纱布卷推到了案板的另一侧,随即又拿起下一块待修的铜皮。
第二批改进弹的尾翼还没有完成最后一片的装配,前哨的枪声就在傍晚时分炸响了。
不是零星的一两响,是持续的步枪点射夹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的连发,方向在驻地东南侧的羊角岭。
一个满身泥土的尖兵骑着快马冲进村子,马还没停稳就从鞍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站稳后直接冲进团部院子,声音劈开了晚饭时的油烟和嘈杂:“鬼子!一个加强中队!从羊角岭方向迂回过来了!”
撤退的命令在几分钟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驻地。
独立团对类似的紧急转移已经不陌生,各连的预案演练过多次,老百姓也开始有条不紊地向事先规划的山坳转移。
但兵工厂的物资转移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那台铣床虽然在上次战斗中被机枪子弹打穿了导轨,但铸铁床身的重量摆在那里,没有大车和足够的马力根本拖不动。
工兵连和几个民兵小组七手八脚地把之前已经打包好的机床部件、工具和材料往预先挖好的几个土坑里搬运。
那些还没完成总装的火箭弹零件,未装配的战斗部、半成品的发射筒、涂了桐油尚未固化的尾翼,被陈靖宇依次用油布和木屑重重裹好,连同图纸和试验记录本,封进几只铁皮裹边的木箱中。
他亲手扣上了最后一只箱盖,安排工兵连的战士把木箱一一沉入挖好的土坑,铲入浮土和碎石拍实,又覆上几捆枯枝和草垫。
在几个土坑已经填到了第三层的间隙里,他转身回到工棚,从尚未装箱的散件中取出了那具经过重新校直和修整的发射筒以及两枚配装了多孔柱状药柱和梯形尾翼的战斗部,它们还没有完成最终的总装,但也只差最后几道工序了。
他把发射筒和两枚战斗部分别用油布裹好,装进一只备用的木箱里,上面盖了一层工具和破布,与其他物资混在一起扛上了自己的骡马。
李云龙骑马从村口的方向跑过来,在路过陈靖宇身旁时勒住了马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他身后背着的那只木箱。
他没有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是朝骡马的鞍子看了一眼,然后简短地说了一句:“跟上辎重队,走中间。”
队伍在夜色中拉成一条长蛇,沿着山沟向西北方向转移。
陈靖宇被安排在整个队伍的中段,前后都是背着武器的战斗人员。
机枪手扛着捷克式走在他前面,刺刀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闪而过的白光。
他背着那只装发射筒和战斗部的木箱,一只手始终握着箱体侧面的麻绳绑带,随着山路起伏调整着步伐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