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岭方向的枪声在队伍出发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里逐渐稀疏下来，负责断后的三营和日军的前锋已经接了火，火力密度不算高，大概只是试探性的接触。
但枪声没有完全消失，始终在远方的某个位置断断续续地响着。
走到一处干涸河床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步枪射击声。
声音很近，就在河床拐弯处的前方，陈靖宇没有来得及蹲下，左右两侧的战士已经端着枪朝那个方向压过去，警卫班的几个人把他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推了一把。
他蹲在石头后面，一只手仍然握着那只木箱的麻绳，另一只手按在石头上，能感觉到子弹打在石头上的震动从手掌传递到肩膀。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松手。
枪声在前面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逐渐向更远的方向移动，最终在夜风中彻底消散。
前面的战士有人喊了一声“没事了，走了走了”，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陈靖宇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块湿泥，他没有拍掉，弯腰重新扛起那只木箱，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向前走。
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人注意到他扛的那只木箱与其他人相比有什么不同。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扶着木箱侧面，指腹贴在亚麻绳固定在箱壁上的那道扣环处，感受着箱体在脚步起伏中传递来的分量。
那里面有他花了将近半个月重新设计的推进药柱，有他修了整整一周才合格的梯形尾翼。
它们还没有经过实验，还没有获得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它们此刻就在这里，被他背在背上和整个独立团一起穿行在这条洒满月光和枪声的山沟里。
他的手不自觉地在那道扣环上轻轻地攥了攥，感受着那只木箱中透出的、微微的温热。
独立团且战且退，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撤了大约两个时辰，最终在一处河滩高地上重新组织起了防线。
高地不算高，只比周围的河滩高出几丈，但地形还算有利，正面是一片开阔的鹅卵石滩，两侧是陡峭的土坡，机枪架在高地顶端可以封锁整片河滩。
日军追得很快。
独立团的防线刚刚布置好，对面的河岸上就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
他们没有急着发动正面冲锋，而是在河岸的另一侧迅速展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抬进了一座前出的碉堡里。
那座碉堡是用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和据点里常见的土石结构不同，墙体厚实，射孔窄小，普通步枪和机枪子弹打上去只能在表面留下白印。
重机枪从射孔里伸出来，枪口焰在射孔内向河滩方向喷吐，子弹打在鹅卵石上迸起一串串碎石和尘土，把整片开阔地严严实实地封锁住了。
李云龙组织了三次突击。
第一次由一个排从正面突进，冲到河滩中央时被重机枪的火力压住，当场倒下了三个人，剩下的人趴在鹅卵石堆后面抬不起头，最后是靠着烟幕弹才撤回来的。
第二次他换了一个方向，让突击排从左侧的土坡边缘绕过去，试图利用地形的起伏接近碉堡的射击死角，但日军的侧翼火力早已提前布置好，突击排刚摸到半路就暴露了，两名战士被击中大腿，拖着血迹爬回来的。
第三次突击是硬冲的，两个班交替掩护，利用河滩上的几块大石头作为掩体分段跃进。
冲在最前面的班长已经摸到了离碉堡不到四十米的位置，但碉堡内的重机枪手显然是个老兵，他在班长准备投出手榴弹的那一瞬间提前以一个短点射命中了他的胸部。
班长仰面倒地，手榴弹在河滩上滚了两圈没有爆炸。
跟在他身后的副射手试图去捡手榴弹，被紧跟着的一发射击中肩膀，倒在了鹅卵石上。
三次突击，阵前躺下了七八具战士的遗体。
李云龙站在高地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手里的望远镜放下来时，他把军帽从头上扯下来，狠狠地摔在脚下的碎石上。
军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帽檐沾上了泥土。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那座碉堡，攥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陈靖宇蹲在李云龙侧后方的掩体里。
那具发射筒已经从他的背囊中被取了出来，并排放在地面上的还有两枚配装了多孔药柱的战斗部，这是他出发前偷偷带出来的那些改进弹。
他端着望远镜观察了碉堡很长一段时间，从射孔大小、碉堡壁厚到它的射界死角，把空心装药的深度与抵近距离在大脑中快速地做了一次推算。
放下望远镜后他做出了判断：在那个距离上，这东西能打穿它。
他提着发射筒快步走到李云龙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团长，让我上去试试。”
李云龙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肩上扛着的那具铁管子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旁边的赵刚已经抢先一步伸手拦在了陈靖宇前面：“不行。那东西上次试射根本没有成功，你知道它出膛后往哪飞？”
陈靖宇没有回答赵刚的问题。
他避开了那条阻截的手臂，步幅未变，扛着发射筒向山脚的方向已经蹿了出去。
他的动作极快，从起步到蹿出掩体不过两三秒的时间，赵刚伸出去的那只手在他身后抓了一个空。
“掩护他！”李云龙的吼声在掩体上方炸开。
高地上的轻重机枪在同一瞬间全部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到那座碉堡的外壁上，打在混凝土表面溅起密集成片的火星和碎屑。
射孔周围的墙体被子弹打得水磨石一样剥落了一层，但射孔内的重机枪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就重新喷吐出了火舌，枪口转向，开始朝高地的机枪阵地扫射。
陈靖宇就趁这个火力交锋的间隙，弯腰沿着河滩上一道浅浅的洼地向前快速移动。
他的步幅很大，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具发射筒横在他胸前，筒体随着他身体的倾斜而微微晃动。
子弹从他头顶和身侧的高速气流中飞过，打在河滩上的声音短促清脆，像夏天骤雨敲击瓦片。
他在靠近河滩中央的位置突然向侧面一个翻滚，整个人连人带发射筒一起滚进了一个被之前突击的炮弹炸出来的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