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现成的铅板，只能用从废炮弹壳上熔下来的铅锭自己浇铸。
他在工坊后面用泥坯搭了一个小熔炉，把铅锭熔化后浇入用石板刻成的模具中，铸成厚度均匀的矩形铅板。
然后将铅板浸入自制的稀硫酸溶液中，反复充放电几次，使铅板表面形成稳定的活性物质层。
这个过程持续了几天时间，期间有两次因为充放电参数控制不当，铅板表面的活性物质大片脱落，他只能将失效的铅板熔掉重新浇铸。
第一组可以正常充放电的铅酸电池组装在一个木盒里，用蜡封好接口，连接到那台改装后的手摇发电机上。
赵铁栓被叫来帮忙摇发电机，他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靖宇用电压表测量电池组的端电压，读数已经升到了可用的范围。
他断开充电线路，将那盏改装过的定向信号灯接到电池组上，按下开关，灯泡亮了起来，光色偏白，亮度均匀，连续点亮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明显的衰减。
赵刚当天傍晚来到工坊时，陈靖宇把那只充满了电的土制手电递到他手里。
赵刚接过去，没有急着说话。
他拿着那盏信号灯走到工坊门口，对着远处的一道土坎按了几下开关，光束在夜色中划出几道短促的白色闪光，每一次都准确地打在那道土坎的同一个位置上。
他放下信号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手掂了掂电池组的重量，然后还给了陈靖宇：“侦察排先配。每人一套。”
他又停顿了一下，“手摇发电机和电池组的制作工艺整理成册，留一份底在团部。东西坏了，你的人要能修。”
陈靖宇点了点头。
赵刚没有再追问他什么，临出门前又说了一句：“放手去干。”
陈靖宇蹲在工坊的木凳上，将那盏信号灯泡拧下来，对着透进来的月光检查了一下灯丝的完好程度，拧回去，拧紧了灯座环，把信号灯搁在木架的一旁。
陈靖宇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画了几道弧线。
他在想一个问题，晚上打仗，光有信号弹和信号灯还不够，那些东西是指挥和联络用的，不能解决战场照明的问题。
夜袭时突击队摸到日军阵地前沿，往往因为看不清地形和目标位置，错过了最佳的攻击时机。
需要一种能在空中持续照亮战场的东西，让己方部队看清敌人的部署，同时让敌人暴露在明处而无处遁形。
他把目光投向了缴获的那几具日军掷弹筒。
八九式掷弹筒的结构简单可靠，发射仰角大，改装潜力不小。
他想的是用掷弹筒发射一枚特制的照明弹，弹体内装填镁铝混合燃烧剂和一枚折叠降落伞，由延期引信在预定高度点燃抛射药，将燃烧剂和降落伞同时推出弹体，降落伞张开后带着燃烧剂缓慢飘落，在几十秒内持续照亮下方区域。
方案听起来并不复杂，但实现起来每一步都是坑。
第一批试验弹他用的是手头能找到的材料：弹体用铁皮卷制，燃烧剂按之前试验过的镁粉和铝粉混合配比，降落伞则是从一顶缴获的日军降落伞上剪下来的边角料拼接而成。
他把弹体装进改装的掷弹筒里，调整了仰角，拉了火绳。
弹丸飞出去之后在半空中炸开，燃烧剂确实点燃了，但点燃后不到两秒就熄灭了，像一颗短暂亮了一下就灭掉的火星。
降落伞没有来得及张开，裹着尚未完全燃烧的燃烧剂残渣，直接坠落在地面上，摔成了一团焦黑的碎片。
第一次试射以完全失败告终。
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结果也差不多。
燃烧剂的配方不是问题，光是光亮程度已经足够，但问题出在燃烧剂和降落伞在弹体内的隔离方式和抛出时序上。
引信引爆抛射药后，燃烧剂和降落伞几乎同时被推出弹体，燃烧剂的火焰在第一时间就烧到了降落伞的伞布和伞绳，未等伞面完全张开，伞绳就已经被烧断，降落伞裹成一团直接坠落。
第四次试验他试着在降落伞上涂了一层防火泥浆来隔热，结果泥浆干了之后太重，降落伞根本张不开，照明弹在半空中直接垂直坠落，扎进了土里。
他把那块沾满防火泥浆的残破降落伞叶片捡回来，摊在工作台上，盯着它看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铅笔，把镁铝混合燃烧剂的配比重新计算了一遍，减少镁粉的比例，增加铝粉的占比，稍稍降低燃烧温度，用更长的燃烧时间来弥补单位时间亮度的轻微下降。
同时他对弹体内部的结构做了调整：在燃烧剂与降落伞之间增加一层石棉布隔板，隔板上钻了几个小孔，只允许引信的点火火焰通过小孔点燃抛射药，阻止主燃烧剂的火焰直接喷向降落伞。
降落伞本身的布料则换成了从日军信号弹残骸上拆下来的耐热绸布。
第六次试射时，降落伞部分张开了，但张开的程度不够，飘落的速度偏快，照明时间不到十秒钟就落地熄灭了。
陈靖宇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所有参数，然后继续调整伞绳的长度和伞面的开孔设计。
第七次试射是在第七天的深夜进行的。
靶场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陈靖宇和试验排的赵铁栓。
照明弹从改装的掷弹筒中飞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不太响的爆裂声，弹体在预定的高度上被引信引爆，燃烧剂被成功推出。
降落伞在夜空中展开的那一刻，像一只突然绽放的白色花朵，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张开了它完整的伞面。
镁铝燃烧剂在伞下燃放出的光芒，在那道绽放开的伞花下方铺展开来。
以照明点为中心，将整片空地的地形轮廓和周围的山坡阴影全部照亮，亮度接近于阴天时白昼的光线。
地面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每一道沟坎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那团光在夜空中持续燃烧了很长的时间，然后才开始缓缓变暗。
从开始到完全熄灭的这段时间里，降落伞带着残余的燃烧剂慢慢飘落，在下落过程中逐渐变暗，最终在落地前的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一缕灰色的烟气在半空中缓缓消散。
陈靖宇站在掷弹筒旁边，被火药熏得满脸乌黑，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