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团光在空中燃烧到熄灭的全过程，一直仰着脖子，视线跟随着降落伞的轨迹，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它，脸上什么表情也分辨不出来，但那傻笑透过满脸的灰痕绽放开来，怎么都止不住。
赵铁栓站在旁边，拿着那块怀表记录时间的右手放了下来，还没有从仰望的姿势中回过神来。
陈靖宇擦了擦脸上的灰，弯腰捡起那具改装的掷弹筒，扛在肩上，朝工坊的方向走回去。
月下的空地上只留下赵铁栓一个人，仰头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还在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那团照亮了半片山谷的白光，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上记下的时间，追上陈靖宇身后，一边走一边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声音在空旷的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工坊里的油灯重新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从窗缝和门缝里透出来，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夜色中，一直亮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独立团决定举行全团夜间对抗演习的消息，在午饭前就传遍了各营连。
演习方案是赵刚和李云龙一起敲定的，红蓝两军，蓝军防守一座模拟日军据点的土围子，红军负责夜袭夺占，检验新配发的夜战装备和光信号联络规程的实际效果。
陈靖宇在演习开始前一个下午，带着兵工厂的人把配发给突击部队的装备逐一检查了一遍。
信号枪配发到连一级指挥员手中，每人两支信号弹，一支装红色，一支装绿色。
定向信号灯配发到班一级，每班一盏，附带一组备用电池。
照明弹配发到营属火力排，每排两发，由改装过的掷弹筒发射。
他在配发装备的同时发了一份用毛笔抄写在草纸上的光信号联络规程，字迹工整，每个条目都用数字编号标清，内容简明：红色信号弹表示发现敌情或请求支援，绿色信号弹表示阵地已控制或任务完成；
定向信号灯用短闪表示“注意观察”，长闪表示“跟上我”，连续两短一长表示“发现目标”。
他还让各连连长当面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人把装备箱抬走。
夜幕在傍晚彻底降临时，演习开始。
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地面上的能见度极低。
红军突击部队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出发阵地，各连按照预定路线向土围子的方向隐蔽接近。
陈靖宇没有直接参与突击，他蹲在观礼台侧后方的一道矮坡上，面前架着一具缴获的望远镜。
观礼台上坐着李云龙、赵刚和各营的主官，有人怀里抱着胳膊，有人手里捏着一卷卷起的记录纸，没有人说话，都在等着对面黑暗中的动静。
突击部队到达预定位置后，向观礼台方向发出了第一组信号。
李云龙侧后方的一道矮坡上亮起一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暗红色的尾迹升到半空，在夜空中央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熄灭。
红色光球熄灭后不久，土围子的右侧方向升起了一发绿色的信号弹，两道光弧在夜幕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各自熄灭。
这是红军左翼和右翼的呼应信号，两个方向的突击队已经完成了对土围子的合围态势，正在等待统一的进攻命令。
两发信号弹在夜空中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后消失不见，战场重新回到了黑暗和沉默中。
观礼台上的李云龙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按照演习方案，进攻的时机由前线指挥员自主决定，他可以等，那些信号弹已经告诉他前沿的状况。
短暂的安静之后，红军阵地后方突然发出一声不太响的闷响，掷弹筒发射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秒钟后，土围子上空的夜空中绽放出了一道强光。
自行改装的照明弹在那道预设的预定高度上被引信成功引爆，燃烧剂被点燃，折叠的降落伞在同一瞬间完成展开，带着那团炽热的光源在夜空中张开了完整的伞面。
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将整座土围子和前方的开阔地带全部笼罩在亮如白昼的光线下。
土围子的夯土墙、墙顶的模拟射击位、墙前的障碍物和壕沟，全部被那道白光从黑暗中剥离了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甚至连墙上几块松动脱落的土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突击部队在那道白光亮起的瞬间同时发起了冲锋。
他们借着照明弹的持续照明，利用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清晰地看清了冲锋路线上的每一处地形起伏和障碍位置，多路穿插，沿着照明弹照亮的方向向土围子的三个方向同时突入。
连指挥员手中的信号枪在突击过程中又发射了一发红色信号弹，向另一侧的支援排指示了目标位置和敌火力点的具体位置。
观礼台上的李云龙在那道照明弹亮起的一瞬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持续了许久，像一尊被骤然照亮了面容的石像，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里映着那团在天上燃烧的光。
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了观礼台边缘的一块松动木板，木板在脚下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盯着那团光和光下正在快速推进的突击部队，看他们如何利用照明弹创造的时间窗口，如何在没有障碍和遮挡的亮处拉动枪栓、跨越战壕。
他看了一会儿，等那团光在空中开始变暗的时候，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大得旁边几个营长都转头看他：“这他娘的不就是给小鬼子的送葬灯吗！”
照明弹的白光在空中熄灭之前，红军突击队已经全部突入土围子，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了对假想敌阵地的夺占。
演习结束的哨音从土围子方向传来，两声长哨，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观礼台上先是一片安静，然后几个营长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夜战不过是摸着黑瞎打”的不屑。